碎雪簌簌落进灰棘部残存的大帐，火堆烧得噼啪轻响，橘色火光在帐布上来回摇晃着。
方才苏焰璃随口道出“人皇的根”这几个字，虎离脖颈那串兽骨挂饰微微震颤。他眼底先浮起一层浓重的警惕。
“姑娘，你四处寻访人皇遗留的根，究竟是想要做什么？”
苏焰璃心中没有半点提防，火光映着她尚且稚嫩的侧脸。
“先生跟我说，我是人皇的后人。”
她俯下身，随手一招，一枚石印落下，轻轻搁在身前结着薄霜的泥地里。
“这是我苏族祖传的信物。”
她又晃了晃那柄凤翅鎏金镗。
“先生说这两样都是人皇用过的。这个地方有人皇的根，叫我……叫我培养势力。”
画面缓缓流转。
张枫身子前倾，肩膀直接绷起。
“坏了，这丫头什么都往外拿，就不怕这帮人另有所图吗？练武练飘了吧！脑子都不转的吗？”
豆包飘在张枫肩头，理了理灰围巾。
“主人不必太过担心。也许是机缘巧合，眼下能稳赢她的年轻一辈，也没几个。”
切回荒原大帐。
祭祀虎离的目光死死锁在地面的石印上。
这……这是。
印上的古老纹路，他只在部族秘藏的兽骨上见过。九……九龙印吗？
“姑娘，请稍待。”
他不再追问，小心拢好帐帘，迈步走出大帐。风雪扑面而来，他顿了顿，回头望了一眼帐内的少女，才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虎离独自赶往部族秘藏之地，取出世代封存的一块古老兽骨，骨面烙着九龙印的拓记。他来回比对着石印与兽骨上的纹路，每一处都一一吻合。
整整一夜，他都不曾合眼。
灰棘部如今已经走到覆灭的边缘，物证就摆在眼前。
到底要不要认。
这一跪，便是拿全族的性命，去赌一场渺茫的天命。心底三分顾虑，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一夜风雪渐渐收敛，破晓微光顺着帐缝渗了进来。火堆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，零碎火星偶尔跳动着。
苏焰璃斜靠冰冷的帐柱，还没有完全清醒。那只鞋底彻底磨穿的靴子歪放在一旁，冻得通红的脚趾半露在外面，无意识向里轻轻缩了缩。
帐帘被轻轻掀开。
虎离孤身走入帐中，身后没有跟随任何灰棘的族人，掌心还攥着那片比对完毕的兽骨拓片，指节绷得发白。
他行至苏焰璃数步之外站定，闭了闭眼。
双膝重重磕在覆霜的泥地上，额头抵向地面。
“灰棘部祭祀虎离，参见少皇。”
苏焰璃猛地一震，倏得坐起身，满眼茫然。
“那个，你起来！为何行这么大礼？”
虎离头颅依旧贴地，并未起身。
“昨夜听闻姑娘道出人皇一脉旧事，又见九龙圣印现世。我回至秘地取出了世代封存兽骨，两相核对印纹，可以断定分毫不差。你就是吾族少皇，我灰棘部先祖就是当年跟随过人皇的将领。”
他肩头微微起伏，声音沉甸甸的。
“只是灰棘部早已濒临覆灭，属下愿以全族性命，赌这一线天命。”
帐外风雪依旧。
一道裹着厚斗篷的人影隐在风雪暗色之中，只剩一道模糊剪影。隔着厚重帐幕听不全帐内对话，只捕捉到帐中行跪拜大礼的一幕。那人手指暗暗攥紧斗篷边角，悄然后退，消融进风雪深处。
帐内。
苏焰璃眉头微蹙。
“你是人皇一脉的根吗？就是先生所说的那个根吗？”
虎离稍稍抬了抬脑袋。
“少皇，敢问这位先生，可是你族中的一位长辈吗？”
苏焰璃抬手挠了挠后脑勺，视线飘向帐外呼啸的寒风，慢慢斟酌措辞。
“算……算是我的亲人吧。”
虎离沉默片刻，吐出一口白色哈气。
“属下知晓，往昔吾族先祖追随人皇征战。岁月流转世事变迁，我灰棘族日渐凋零，早已被排挤出蛮族三十六部以外，只能在此处边界苟活。”
他抬眼，神色带上几分难堪。
“据属下所知，此地尚有数支人皇旧部留存。只是时光流逝，有些部族势力壮大，连大周朝的诏令都置若罔闻，族中强者如云，心中却早已不复旧日本心。”
苏焰璃眨了眨眼。
“他们，也属于人皇留下来的根，对吗？”
虎离尴尬地点了点头。
“论渊源理应算是。只是……他们未必愿意认下这份过往。”
“连黑岩部也算？就是昨日和你交战的那一部？”
虎离喉头滚动，缓缓应声。
“据我所知，黑岩的先祖，也是旧日人皇麾下的部族。如今部族扩张，早已将古老的过往抛诸脑后。”
帐布被寒风吹得簌簌响动，大帐陷入短暂安宁。
苏焰璃听完这一长串原委，沉默片刻，歪了歪头，仿佛在思索一件颇为麻烦的事。
“就是说，他们忘了自己是人皇的人？”
“那就打醒他们。”
虎离身躯猛地一僵，抬眼望着眼前十四岁的少女，一时无言。
画面缓缓淡去。
一排排淡蓝色的数据流在光屏上缓缓跳动。
豆包的声音从光屏传出。
“检测目标：苏焰璃。武力能级，六阶向七阶过渡期，武修对标通脉境。人气值，突破5%。气运值，40。”
张枫肩膀垮下，一只手掌抵在额头，目光紧盯着跳动的数据。
“怎么这么低？”
豆包虚拟人影轻轻晃动，灰蒙蒙的围巾跟着摇摆。
“主人，这5%的人气，还是先前我们在帝都外散播流言，在规则边缘近乎作弊才堆上来的。”
投影指尖点向气运一栏。
“至于气运40，来自灰棘刚刚表露的归附意向。但我的探测模块分辨不出人心真伪，分不清是真心归顺，还是绝境下的一场豪赌。只能计入这点微量加成。一旦灰棘生出异心，气运数值还是会往下回落的。”
豆包稍作停顿。
“不过从客观来讲，以她这个年纪，能卡在六‑七阶波动，已经算得上是半个天才了。”
张枫盯着面板沉默许久。
“武力涨得倒是快。可解锁一级文明的三道硬性门槛，名气和气运还差得太远。”
豆包轻轻叹气。
“荒原各部水很深。”
张枫指尖点向光屏上【人界十阶巅峰】那行标注，眉头又是紧拧。
“当初你说得清清楚楚，三个条件全部集齐，才可解锁一级文明。按照现在这个进度，原始时限只剩一年了。”
他手指在光屏上敲了两下。
“一年。十阶巅峰。你告诉我怎么冲？”
豆包没有接话。
张枫声音压得低沉：“她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你让我拿她去赌一个不可能的任务？”
豆包摆了摆手。
“明面协议上的规则，便是这么写的。”
烦躁爬上张枫眉眼，心底沉甸甸的。
“就算天赋再好，打娘胎里开始修炼，也很难做到这种地步。”
“要不……要不。”
要不什么？张枫眼前一亮。
豆包语气一转。
“主人放宽心吧！轮回套餐，我这边一直备着呢。”
我嘞个去！还来。
张枫身体往前一探。
“我知道你肯定有招！说，究竟还有什么办法。”
豆包慌忙向后躲闪。
“哎哎主人，你别这样！君子动口不动手嘛！”
张枫一把攥住那条灰蒙蒙的围巾，指节收紧。
“你都已经虚凝实化，真当我看不出来，还想跑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豆包歪着大脑袋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从你围巾变化的那一刻我就留意到了。我的理解很通俗，红色代表电量低，灰色，便是状态有所恢复。当年发电厂刚建起的时候，我就生出过这份怀疑。”
张枫手上微微用力：“不过这不是重点。告诉我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豆包被攥得动弹不得，挣扎两下，只能摊开手。
“好了好了，我最多试着斡旋，看能不能多争取个一年半载。说到底这并不是我定下的规则。这份协议命格，从你拿到那把手枪开始就已经锁死，不信你自己看。”
光影猛地一晃。
碎片化镜头一闪而过：灰蒙蒙无边虚空，冰冷棺木支架上，巫博士模糊的白衣人影；意识半昏沉的张枫；悬浮的黑色方盒，盒内静静躺着那把金色沙漠之鹰。
转瞬碎片消散，回归光屏之前。
张枫依旧攥着豆包，胸口憋着一股郁气。
“你以为我愿意摊上这堆事？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地方已经够难受。还被你跟巫博士哄骗，来做什么九级文明火种。那时候我意识昏沉，签协议前，就不能先让我看看条款吗？”
豆包挣开少许距离，向后飘了飘。
“主人，别气了。这也不全是坏事，这个丫头底子非同一般。短时间修炼到如今层次，这方天地，同岁数的武修通脉、灵修金丹，又能找出几人。”
张枫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满是无力。
“就算天赋出众，十五岁冲击十阶巅峰，又谈何容易。”
豆包摊开手掌。
“那我最多尽力再去尝试斡旋，争取缓上两年。但是要提前说明，我仅仅只是AI助手，权力有限，这件事未必能够办成。”
张枫短暂沉默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。
“行！你尽力吧。还有……继续扩散她的名气。能多攒一点，便多攒一点。”
“好嘞。”
光屏上跳动的数据面板静静定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