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溪把手机还给池明昊的时候，手指很稳。
"池师兄，"她说，"你的录音笔开了多久了？"
池明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斯文的笑意："什么录音笔？"
叶溪抬手，指了指他大衣左侧口袋——那里鼓起一小块，轮廓方正，像一只小型录音设备。"你打电话从来不掏口袋，"她说，"但你接周牧野电话的时候，左手摸了一下左口袋。你在确认它还在不在。"
池明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，然后笑了一声："师妹，你还是这么细心。"
"不是你教我的吗？"叶溪的声音没有温度，"五年前你说过，做这一行，留证据比留感情重要。"
池明昊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，在手里掂了掂："那你应该明白，我为什么留着这个。"
"因为你不相信任何人。"叶溪说，"包括你自己。"
她转身就走，没有回头。但走了三步之后，她停了下来，侧过脸说了一句："池明昊，你当年威胁陈国栋的时候，旁边那台打字机——你换新的了吗？"
身后没有回答。但她听见了那支录音笔被按停的"咔嗒"声。
她知道，这一局，她没有输。
叶溪回到公司时，已经快九点了。广告部的灯还亮着，但工位上没人。她走到自己座位，把包放下，坐在黑暗里。
她拿出手机，打开通讯录，滑到最下面。
"不接"。
她每次翻到这里都会停一下，然后滑走。今天她停得更久了一点。
当年，在项目泄密后的第三天。她打给池明昊，想问他为什么把责任推给她。池明昊接了，只说了一句话："叶溪，你要是聪明，就认了。你有家人，我也有。你扛了，大家都好。"
她没认。但也没能证明自己清白。
那通电话之后，她把池明昊的备注改成了"不接"，再也没有打过。
叶溪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，始终没有按下去。
小赵从门口探头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："叶姐？您还没走？我帮您点了份外卖粥，路口那家，您喜欢的皮蛋瘦肉——"
"放桌上吧。谢谢！"叶溪的声音很平。
小赵把粥放下，犹豫了一下："叶姐，您今天还好吧？董事会那边……"
"还在调查。但不会有事。"叶溪抬头看她，"你早点回去，别加班了。"
小赵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一步又回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叶溪桌上："对了，今天下午行政部让我转交给您的——说是周总让他们送来的，放在您工位上的。"
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灰色收纳盒，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包东西。叶溪拿起来一看：驱虫香囊两包、薄荷精油一小瓶、一小盒防虫贴片，还有一张便签，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："只有你有。别声张。"
叶溪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
她把收纳盒放进抽屉，锁好，然后拆开小赵带的那碗粥，拿塑料勺舀了一口。
凉的。
她看了一眼外卖单上的时间——七点二十三。小赵买了快两个小时才送到，应该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叶溪没嫌弃，把凉粥一口一口喝完，然后把空碗放进垃圾桶，坐回工位，打开电脑。
她搜了一个名字："池明昊 打字机 型号"
页面加载，搜索结果寥寥。但有一条二手交易平台的信息引起她的注意："九成新复古打字机，灰色，2017年购买，几乎没用过，附带原装色带。诚心出。"发布者ID是一串字母，但头像是一张风景照，叶溪认得那个角度——那是池明昊老家的后山。
她截图保存，然后退出了浏览器。
叶溪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五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。那时候他们三个人关系多好，池明昊是师兄，周牧野是学长，她是最小的那个，做什么都有人兜底。项目成功那天，三个人在路边摊吃烧烤，池明昊喝多了，拍着她的肩膀说："叶溪，以后师兄罩你。"周牧野坐在旁边，把自己那份烤串默默推到她面前，说："你吃，我不饿。"
那时候她以为，这就是一辈子的战友。
然后一夜之间全变了。
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泄密后的第三天，她在公司走廊里遇见池明昊。他跟几个副总谈笑风生，路过她身边的时候，脚步都没停。她叫了他一声"池师兄"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表情陌生得像从来不认识她。
"叶总监，"他说，"工作场合还是叫职务合适。"
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那天晚上她回家哭了很久，她怎么都想不通说以后罩着她的师兄怎么变得这么冷漠了。
但五年过去了，"不接"还在通讯录里。她没有删掉，因为删掉就代表认输。她留着，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重新拨出去，说一句："你欠我的，该还了。"
叶溪睁开眼睛，重新看向手机屏幕。手指再次悬在拨号键上方。
这一次，她按了下去。
拨号音响起。
一声、两声、三声——叶溪屏住呼吸。
第四声的时候，电话被接了起来。
"喂？"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叶溪愣住了："……请问，这是池明昊的号码吗？"
对方沉默了两秒："池明昊？你打错了。这个号码是我半年前新办的。"
叶溪的心脏猛地一沉。她挂了电话，翻开通讯录确认——号码没错，她存了五年的那个号码，已经换了主人。
池明昊换号了。什么时候换的？为什么换？
她把手机放下，点开周牧野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："池明昊的旧号码换了。你知道他新号码吗？"
发送。
周牧野几乎秒回："知道。但你先告诉我——你为什么打那个旧号？"
叶溪打字："想试试他接不接。"
周牧野："结果呢？"
叶溪："不接。"
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显示了好一会儿，最后只发来一句："明天我帮你约他。你当面问。"
叶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回了一个字："好。"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回来的时候，目光无意间扫过工位旁边的零食柜——里面还有一包坚果，临期三天。她拿出来，拆开，吃了两粒，然后把剩下的封好放了回去。
"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"她对自己说。
早上七点，叶溪被一通电话吵醒。来电显示是"林耀华"。
她接起来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林耀华的声音就急切地冲了进来："叶总监，你赶紧来公司一趟。池明昊今天凌晨往所有高管邮箱发了一份公开信，说'星辰计划'泄密案有新进展，要求重新组建调查组。董事会已经同意了，早上九点召开临时会议。"
叶溪坐起来："他在信里写了什么？"
"他声称有新的证人愿意出庭作证——陈国栋。"林耀华的声音有些犹豫，"他说陈国栋已经正式联系他，答应为他提供当年'资金异常'的原始凭证。"
叶溪捏着手机，手指收紧："陈国栋联系他？"
"对。信里附了陈国栋的亲笔信复印件。"林耀华顿了一下，"叶总监，这事……你知情吗？"
叶溪沉默了几秒："我昨晚见过陈国栋。他给了我一份材料，说愿意作证。但我不知道他会同时联系池明昊。"
挂了电话，叶溪坐在床边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陈国栋昨天给她那份材料的时候，态度是明确的——他信周牧野，愿意作证。但如果他同时联系了池明昊，那只有一个可能：池明昊也找到了他，并且给了他某种"保障"。
池明昊在抢证人。
叶溪立刻拨周牧野的电话。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，他的声音也很清醒，显然也接到了消息："你看到信了？"
"看到了。"叶溪一边换衣服一边说，"陈国栋昨天跟我说他信你，但池明昊的信里说'陈国栋已经正式联系我'——谁说的是真的？"
周牧野沉默了一瞬："我马上去找陈国栋。你在公司等我，别一个人去董事会。"
"来不及了。"叶溪抓起包，"九点开会，我先去探路。"
"叶溪——"
"挂了。"她按断了电话，推门出去。
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，手机又震了一下——周牧野发来一条消息：
"如果你一定要去，记住三件事：第一，你在董事会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呈堂证供。第二，池明昊会录音。第三——"第三行只写了两个字，"薯片。"
叶溪看着那两个字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出租车停在面前，她上车，去了公司。
八点五十分，叶溪出现在董事会会议室门口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：林耀华、两位独立董事、公司法务、还有——池明昊。他坐在长桌最远端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姿态闲适得像来喝茶的。
他看见叶溪进来，抬了一下下巴："师妹，早。"
叶溪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把包放在脚边。她没看他，目光平视前方："早。"
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。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会议的实质是什么：池明昊要重新翻五年前的旧账，而叶溪是靶心。
林耀华清了清嗓子："各位，今天临时召集大家，是因为池总——"
"等一下。"叶溪打断他，"在开始之前，我能问池总一个问题吗？"
池明昊挑眉："请。"
叶溪转头看向他："你发给董事会的公开信里，说陈国栋'正式联系你'。但我昨晚跟他见面的时候，他告诉我，他这五年换了好几份工作，换了三次手机号。请问——他怎么联系上你的？"
池明昊手里的笔停了一瞬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池明昊笑了一下："这很重要吗？"
"重要。"叶溪说，"因为如果连联系方式都是你主动找到他的，那'正式联系'这四个字，就变成你单方面的陈述了。"
她站起来，从包里掏出陈国栋给她的那个信封："我这里有一份陈国栋亲笔签名的保证书，日期是昨天。他说他愿意作证——但作证的对象是我。"
她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推向前方。
"池总，你的证人联系你了吗？还是你联系了他？"
池明昊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周牧野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，气息微微不稳，像是跑上来的。
"抱歉来晚了。"他走进来，经过叶溪身边时，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，低声说了一句话，只有她能听见："陈国栋的电话，我打通了。他说池明昊昨天半夜找过他——他拒绝了。"
叶溪抬头看周牧野，他脸上有一层薄汗，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。
她把文件袋打开，里面是陈国栋最新的手写声明：拒绝为池明昊提供任何形式的证词，并重申将配合叶溪方面的调查。
叶溪把声明翻过来放在桌面上，面朝池明昊。
"池总，"她说，"你的证人，好像不太认可你的说法。"
池明昊看了那份声明很久，然后慢慢站起来，把桌上的笔收进口袋。
"有意思。"他说，"叶溪，你真的以为——赢一局就能赢到底？"
他转身往外走，经过周牧野身边时停了一步，侧头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叶溪听见了：
"你保她，保得了多久？"
周牧野没回答。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，更近地挡在了叶溪面前。
池明昊笑了一声，推门出去了。
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林耀华干咳了一声："那今天的会议……先到这儿？"
叶溪站起来，把桌上的材料一一收好。她低头整理的时候，余光看见周牧野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灰色的小角——驱虫香囊，和昨天她收到的那盒里面的一模一样。
他随身带着。
她没出声，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包里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，周牧野跟了上来，和她并肩走着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叶溪先开口：
"你口袋里那个香囊……是什么味道的？"
周牧野脚步顿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，然后笑着摇了摇头，没回答。
叶溪没追问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从自己包里掏出那个灰色小收纳盒，当着周牧野的面，把里面那包驱虫香囊拿了出来。
"换个新的吧。"她说，"你那个看上去用了好久了。"
叶溪把香囊递到周牧野手里的时候，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。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叶溪
率先收回手，转身往前走了两步，然后听见身后的周牧野说了一句："叶溪。"她回头。他站
在走廊中间，背光，看不清表情，只听见声音很轻："你刚才说'换个新的吧'——那你抽屉里
那个'安心睡'的便签，是什么时候换？"叶溪愣了一下。他怎么知道"安心睡"？心里有些疑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