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头一回见傅洲，觉得这人脑子有病。
那是九三年六月，虹口区那片弄堂拆了一半，老吴蹬三轮从那儿过，看见一个灰扑扑的男人蹲在瓦砾堆里拆电机。
拆就拆吧，还拿粉笔在地上画图，画完了拿铁皮比着剪，剪出来的矽钢片码得跟书页子似的。
“兄弟，”老吴把三轮刹住，“你这拆法，一天能拆几台？”
“三台。”傅洲头也不抬，“拆细了卖得贵。”
“废品站老周头收矽钢片一斤两毛五，你拆出花来也是两毛五。”
“那是整片。”傅洲拿起一块剪好的矽钢片冲他晃了晃，“剪成这个尺寸，电机厂回收做冲片，一斤四毛。”
老吴从三轮上跳下来，蹲下看了看傅洲剪的矽钢片，拿手摸了摸毛刺：“你他娘的怎么知道电机厂要这个尺寸？”
“试出来的。剪了三种规格拿去问，就这个规格人家肯收。”
老吴蹲那儿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我以前在造船厂干钳工，机床上的电机都是我修的。”
傅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：“那你会绕线圈吗？”
“废话，不会绕线圈修什么电机？”
“你看看我这台——”傅洲从破烂堆里拽出一台锈得不成样子的旧电机，“转子烧了，我想重绕，漆包线不知道买什么规格。”
老吴接过来看了看铭牌：“你这台是串激电机，功率不大，零点七五千瓦，绕零点五的线就行。不过——”他把电机翻过来，“你这换向器也磨得差不多了，光绕线圈没用，得车一刀。”
“哪儿能车？”
“我认识个老头，在虬江路开修车铺，有台小机床。你给条烟，他帮你车。”
傅洲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：“走。”
老吴一愣：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“买烟。你说虬江路是吧？你带路。”
老吴后来跟孟冬青学这事，孟冬青笑得前仰后合：“他就这样，你跟他说话，说着说着他就跟你成一块儿的了。”
老吴说：“我那不是看他手艺好嘛。你不知道，他绕线圈那个手法，一看就是练过的。漆包线排得整整齐齐，比我当年在船厂带的徒弟都强。我就寻思这人不是一般人，跟着他干，亏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蹬三轮了？”
“不蹬了。给他当技术指导，管吃管住，一个月还给我开三百。”老吴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，“你看，我都记着呢。”
孟冬青拿过来翻了翻。
老吴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账——某月某日收旧电机三台，拆出铜线四斤二两，矽钢片九斤，轴承六个；某月某日体育场拆钢架，角钢两吨三，槽钢一吨八，彩钢板四百平；某月某日傅洲改三轮车电机，加绕组两个抽头，上坡不烧了，省维修费八十……
“老吴，你记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记账啊。傅老板说了，做买卖得心里有数。他管拆，你管卖，我管技术，咱们三个各管一摊，账目得清楚。”
孟冬青往后翻了两页，忽然停住了。
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两行字，笔迹跟前面不一样，歪歪扭扭的——
“九三年六月二十，傅老板帮我改三轮电机，没收钱。欠一顿酒。”
“九三年七月十五，孟老板给我闺女找了个暑假工，在废品站分拣纸板，一天十块。欠一顿饭。”
“九三年八月……老吴你这欠账怎么越记越多？”
老吴把本子拿回去揣兜里：“你甭管。我记着心里踏实。”
九四年秋天傅洲从北京回来，老吴去火车站接他。
傅洲背了个军绿色挎包，里头装了两条北京烟，一盒果脯，还有一张二机部开的证明——炮管钢课题验收通过，傅洲恢复工程师职称，工资补发。
老吴把他三轮车骑得飞快，风呼呼地往耳朵后头灌：“傅老板，你那炮管钢弄完了？”
“弄完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还拆破烂吗？”
“拆啊。”傅洲坐在车斗里，两条长腿伸在前头，“不拆破烂我干什么去？”
“你是工程师了，还拆破烂？”
“工程师是职称，拆破烂是手艺。”傅洲拍了拍车斗边沿，“老吴，你那个三轮电机后来烧过没有？”
“没有！你改完了我骑了一年多，一趟没修过！”老吴回过头来，满脸得意，“隔壁拉货的老刘头看着眼红，非让我帮他改，我说改可以，你得先请我喝顿酒——”
“你改了吗？”
“改了！收了五十块手工费，请他喝了顿酒花了六十，倒贴十块。”
傅洲笑出了声。
老吴头一回听他笑得这么痛快，以前在棚子里拆电机时候顶多咧咧嘴，这回笑得连后槽牙都看见了。
“傅老板，你北京那个媳妇——”
“离了。”
“那孟老板——”
“你问她去。”
“我问她？我问她她拿脸盆砸我。”老吴把三轮拐进弄堂，“我说傅老板，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人家？”
傅洲不笑了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有。”
“有你不说？”
“我说了。我说把搭伙改成真伙，她说看我表现。”
“那你表现啊！”
“我这不是在表现吗？”傅洲从挎包里摸出个纸包，“给，北京稻香村的点心，你拿回去给你闺女。”
老吴接过来一看，两包枣泥酥，一包山楂锅盔：“这——”
“给孟冬青也买了一份。她那份我晚上给她，你这份你先吃。”
老吴把点心揣怀里，三轮蹬得更有劲了：“傅老板，我跟你说，孟老板这人嘴硬心软，你得多顺着她。她骂你你就听着，她打你你就挨着，她要是哭了——”
“她哭了怎么办？”
“她哭了你就给她买烤红薯。她最爱吃虹口公园门口那个老头烤的，甜。”
傅洲把这个情报记在了小本子上。
九五年元旦，洲青回收站贴红纸那天，老吴把自己那个账本翻出来，在最后一页添了三行字——
“九四年十月，傅老板从北京回来，给我带了稻香村。还了。”
“九四年十一月，孟老板给我闺女介绍了对象，小伙子在电机厂当技术员，人老实。还了。”
“九五年元旦，傅老板和孟老板搭伙过日子。我这账本上记的欠账，人家两口子早给我还清了，是我自己一直舍不得划掉。”
老吴拿着圆珠笔犹豫了半天，最后在那三行字底下画了个圈，旁边写了个“清”字。
孟冬青在旁边看见了，问：“你写什么呢？”
“清账。”老吴把本子合上揣兜里，“我这本子上记的，全是好账。傅老板帮我改车不收钱，你帮我闺女找活儿，这些账还不上，我记着心里暖和。”
孟冬青鼻子又酸了：“老吴你这人——”
“我这人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孟冬青扭头冲店里喊，“傅洲！晚上别做饭了，请老吴下馆子！”
傅洲从废铁堆里探出头：“下馆子？行啊，吃什么？”
“老吴爱吃什么？”
老吴搓着手：“我随便——”
“随便可不行。”傅洲从废铁堆里走出来，拿抹布擦手，“老吴，你那个修车铺的老头，后来还活着吗？”
“活着呢，八十多了，还在虬江路修自行车。”
“那咱们晚上去他那儿吃。我请他。”
老吴一愣：“他那儿不卖饭，就修车。”
“修完车再吃。”傅洲从兜里摸出钱包，“走，先修车去。”
老吴后来跟他闺女说，傅老板这人，你说他脑子有病吧，他啥都懂；你说他正常吧，他请人吃饭先去修车铺。
不过那天晚上在虬江路修车铺门口支的小桌上，傅洲买了四斤小龙虾，一箱啤酒，请了修车老头，老吴，孟冬青，还有隔壁收旧书的老赵头，五个人吃得满手流油。
修车老头喝高了，拿扳手敲着桌子说：“小傅，你那个炮管钢，到底干什么用的？”
傅洲一边剥虾一边说：“打坦克的。”
“打坦克的钢你拿废铁堆里拆？”
“拆的不是钢，是手艺。”傅洲把剥好的虾放孟冬青碗里，“手艺在，钢早晚能炼出来。手艺丢了，给你好钢也白搭。”
老吴在边上举着啤酒杯：“傅老板这话，值一顿酒！”
孟冬青拿筷子敲他：“你欠账还没还清呢，又赊上了？”
“不赊了不赊了！”老吴把账本掏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“看，我今儿画了圈，写了个‘清’字，以后不欠了！”
傅洲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拿起老吴的圆珠笔，在“清”字底下添了一行字——
“老吴账本，永久有效。傅洲。”
老吴看了半天，忽然眼圈红了：“傅老板，你这字真丑。”
“丑就丑。”傅洲把虾壳往他面前一推，“剥虾。”
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，孟冬青扶着醉醺醺的老吴，傅洲拎着剩的半箱啤酒。
老吴嘴里还念叨：“傅老板，我那个三轮车电机，你再帮我加个绕组呗，我想跑快点——”
“行，明天加。”
“孟老板，你那个烤红薯——”
“吃你的虾！”孟冬青一巴掌拍他背上，“明天给你买！”
老吴嘿嘿笑着，被塞进出租车里还在喊：“账本！我账本别丢了！”
傅洲从地上捡起那个小本子，拍了拍灰，揣进孟冬青兜里：“你拿着。他的账本，比咱俩的存折金贵。”
孟冬青捏着那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，看了傅洲一眼：“傅洲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咱们这搭伙过日子，算不算账？”
傅洲想了想：“算。不过咱们这个账，不用本子记。”
“那用什么记？”
傅洲把啤酒箱往她手里一塞：“用嘴。你骂我一句，我记一笔；我气你一回，你记一笔。等哪天吵不动了——”
“吵不动了怎么办？”
“吵不动了就算清了。”
孟冬青抱着啤酒箱往前走，走了两步回头看他：“傅洲，你以前跟林婉也这么说话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傅洲跟上来，顺手把她手里的啤酒箱接过去，“反正我现在这么说话。”
“你以前肯定不是这样。林婉说你以前就知道课题。”
“那我现在知道了，除了课题，还有小龙虾和烤红薯。”
孟冬青笑了，小虎牙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：“傅洲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明天给我买烤红薯。”
“行。要虹口公园门口那个老头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那个老头的？”
傅洲从兜里掏出小本子晃了晃：“老吴情报，准确可靠。”
孟冬青追上去抢本子，傅洲举高了不给她，两个人追追打打拐进弄堂，老吴在出租车上睡着了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一眼，跟坐在副驾的修车老头说：“这几位干什么的？”
修车老头抹了把嘴上的油：“拣破烂的。”
“拣破烂的这么高兴？”
“你不懂。”修车老头往椅背上一靠，“人家拣的是破烂，攒的是日子。”
【番外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