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南京是九三年十月底。
傅洲和孟冬青坐绿皮火车，咣当了四个多钟头，到南京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
“你出站之后有印象吗？”孟冬青拎着包跟在他后头。
傅洲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灯太亮，人太多，跟我记忆里对不上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找。”傅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上头列了老钱帮他查到的信息——七二〇厂去年十月前后调走的技术人员名单，一共三个人。其中一个叫周德望，四十二岁，搞材料分析的，去年十月底突然辞职，回了南京市区，现在在城南开了个五金店。
“先去七二〇厂。”傅洲拦了辆出租车，“问清楚周德望为什么辞职。”
七二〇厂在南京北郊，门卫一听傅洲的名字，直接打电话叫了厂办主任出来。
主任姓马，五十多岁，握着傅洲的手摇了半天：“傅工！您可算来了！去年您没到厂里，我们还以为您改期了，后来部里发通报，我们才知道出事了——”
“马主任，周德望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？”
马主任脸上的笑收了：“周德望？有印象。去年十月中旬辞职的，说是家里有事。他走得急，手头的活儿都没交接完。”
“他手头什么活？”
“就是您那个炮管钢的试样检测。您来之前，厂里先做了一轮初检，数据是周德望负责的。您没来，他也没把数据交上来，后来辞职走了，那些数据就断了。”
傅洲和孟冬青又对了个眼神。
傅洲问：“马主任，周德望走之前，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？”
“这个——”马主任想了想，“他辞职前那几天，好像有个北京来的人找过他。”
“北京来的？叫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门卫登记本上只写了‘北京二机部’。”
傅洲拳头攥了一下。
孟冬青在旁边问：“马主任，周德望在城南开的五金店，您知道具体地址吗？”
“知道。我给他随过份子。”马主任翻出通讯录抄了个地址，“城南夫子庙后头，叫‘德望五金’。”
从七二〇厂出来，傅洲脸色铁青。
孟冬青拽着他胳膊：“你先别急，咱们去五金店问问——”
“我不急。”傅洲嘴上说不急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，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周德望辞职前，北京二机部有人找过他。我失踪之前，老钱说我要在南京见个搞材料的老同学。”傅洲站在路边，拿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，“这两件事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星期。”
“你是说周德望就是你要见的人？”
“有可能。但如果是，他为什么不等我来就走了？那个北京来的人跟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你怀疑——”
“我怀疑有人不想让我拿到那批检测数据。”傅洲拦了辆出租车，“去夫子庙。”
德望五金在夫子庙后头一条小街上，门面不大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
傅洲弯腰钻进去，柜台后头坐着个瘦高个儿，正拿砂纸磨一块铁片。
“周德望？”
瘦高个儿抬头，看见傅洲的脸，手里的铁片啪地掉在地上。
“傅……傅工？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
周德望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站起来就往后退：“你……你怎么找来了？”
“去年十月，我在南京站出站之后没去厂里。你知不知道我去哪儿了？”
周德望靠着货架，脸白得跟纸一样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周德望。”傅洲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我后脑勺有个疤，去年秋天醒过来就在上海拣破烂。你辞职之前，北京来的人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周德望腿一软，顺着货架滑到地上：“傅工，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去年十月初，部里来了个人，姓孙，说你在南京站出站之后让人抢了，后脑勺挨了一棍子，人送到医院没救过来——”
“孙什么？”
“孙国栋。”周德望抱着脑袋，“他说部里让我把手头的检测数据交给他，说这批数据涉密，不能流出去。我那时候年轻，他说什么我信什么，就把数据给他了。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，你人没了，数据也没了，我担不起这个责任，就辞职跑了——”
傅洲站在原地没动。
孟冬青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：“孙国栋？就是上海二机局那个孙国栋？他亲口跟你说傅洲死了？”
“亲口说的。他还给我看了张照片，傅工躺在医院里，脸上全是血——”
“照片呢？”
“我烧了。他让我烧的，说涉密。”
傅洲忽然开口：“周德望，那批检测数据，你手里还有没有备份？”
周德望抬起头，愣了半天：“有。我留了个心眼，复印了一份藏在我老家——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安徽滁州。我老娘的房子里。”
傅洲一把把他从地上薅起来：“走。现在就去。”
从南京到滁州开车两个多钟头。
路上傅洲给老钱打了个电话，让他带两个人从上海往滁州赶。
孟冬青坐在副驾驶，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后座的周德望，小声问傅洲：“你信他说的？”
“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？”
“孙国栋找他拿数据，这个可信。孙国栋跟他说我死了，这个也可信——孙国栋今天在上海见到我的表情，跟见了鬼似的。”
“那不可信的那一半呢？”
“他说他是‘年轻不懂事’才把数据交出去的。”傅洲从后视镜里瞥了周德望一眼，“他去年四十二了，在厂里干了十几年，搞材料的能不懂涉密数据不能随便给人？他肯定是拿了孙国栋的好处。”
“那你还带他去拿备份？”
“备份是真的就行。”傅洲踩了一脚油门，“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到滁州已经是后半夜。
周德望他老娘住在老居民楼里，老太太睡得迷迷糊糊，开门看见儿子带着两个陌生人，吓得差点报警。
周德望连哄带劝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，里头装着十几页检测数据。
傅洲就着灯泡一页一页看，看到最后一页，手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孟冬青凑过去。
“这组数据——”傅洲指着最后一栏，“跟我脑子里记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想起来了？”
“没想起来。但这组数据，我一看就知道对——碳含量零点三二，铬零点九五，钼零点四八，热处理温度区间——”他拿手指头在纸上点，“这个区间我试过，不对，应该是——”他拿过周德望的圆珠笔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数，“这个。这个才对。”
周德望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：“傅工，您这组数——跟我做出来的初检结果差了两个百分点——”
“你那初检有问题。淬火温度低了，回火时间不够。”傅洲把纸折好揣进兜里，“我脑子里有这个数，但我说不清怎么来的。看见你的数据，我就知道哪儿不对。”
孟冬青在旁边一拍巴掌：“傅洲，你就是傅洲！你脑子里记着炮管钢的数据呢！”
“可能吧。”傅洲把铁皮盒子盖上递给周德望，“这个你收好。等老钱来了，你跟他回上海，把孙国栋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。”
“那您呢？”
“我去趟北京。”傅洲站起来，“见见那个林婉。”
孟冬青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冬青。”傅洲转过头看着她，“你跟我一块去。”
“我去算怎么回事？”
“你是我搭伙的。”傅洲说得一本正经，“做买卖有合伙的，找媳妇也有合伙的？反正你得跟我去。我一个人去北京，万一林婉拿扫帚赶我，连个拉架的都没有。”
孟冬青被他气笑了：“傅洲你要不要脸？”
“不要了。拣破烂要什么脸。”
去北京是三天之后的事。
老钱带着人把周德望和检测数据接走了，孙国栋当天晚上就被二机部的人从上海带走问话。
傅洲和孟冬青坐火车北上，一路上孟冬青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傅洲倒是睡得打呼噜。
“你心真大。”孟冬青推他，“马上见原配了，你睡得着？”
“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，紧张什么？”傅洲翻了个身，“再说了，你不是在吗？”
“我在顶什么用？”
“你在，我就踏实。”
孟冬青不说话了，扭头看窗外黑漆漆的华北平原。
到北京是早上。
二机部在三里河，赵德贵赵老头亲自在门口等，看见傅洲就拍他肩膀：“好小子！你可算来了！林婉在会客室等着呢——”
“赵处长。”傅洲没往里走，“林婉知道我失忆的事吗？”
“知道。我提前跟她说了。”
“她什么反应？”
“她说——”赵老头摸了摸秃顶，“她说人回来就行。”
傅洲推开门的时候，孟冬青站在走廊里没进去。
她隔着门缝看了一眼，里头坐了个短头发的女人，穿灰呢子外套，看见傅洲进来，站起来又坐下，坐下又站起来。
“傅洲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真不记得我了？”
“不记得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是林婉。你以前管我叫小婉。”
“林婉同志。”傅洲在她对面坐下来，“我这次来，一是认认门，二是跟你说清楚——我现在脑子里的东西，全是跟孟冬青搭伙拣破烂攒的。你是我媳妇这件事，我信，但我没感觉。”
林婉看了他半天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——”傅洲挠了挠后脑勺，“我那个炮管钢的课题还没做完。等我做完了，我再来跟你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什么叫好好过日子？”
“就是——”傅洲卡住了，回头看了一眼门口，“冬青！你进来！”
孟冬青硬着头皮推门进去。
林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这位是？”
“孟冬青。跟我搭伙做废品生意的。”
林婉看看傅洲，又看看孟冬青，忽然笑了：“傅洲，你以前也这样。什么事都直来直去，一点弯都不会拐。”
“你认识我以前——”
“认识。你追我的时候就是，头一回见面就跟我说‘林婉同志，我想跟你搞对象’，把我吓一跳。”林婉站起来，整了整呢子外套，“行，你先把课题做完。做完了回北京，咱们再说别的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
“不过这位孟同志，你要是敢把她撂在上海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孟冬青愣住了：“啊？”
“啊什么啊？”林婉拿起包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傅洲，“你失忆之前跟人谈生意，都是我在旁边打圆场。现在换她打圆场了，我看挺好。你那个破脾气，没人打圆场，迟早得罪一世界的人。”
出了二机部大门，孟冬青还没回过神：“她什么意思？”
“她说我脾气臭。”
“不是说这个！她——她好像没生气？”
傅洲想了想：“可能她早就想通了。我失踪大半年，她心里有数，人回来就行，别的慢慢来。”
“那你——你回北京？”
“回啊。”傅洲在路边蹲下来，跟在上海弄堂口一模一样，“炮管钢那个课题就差最后一炉数据。我脑子里有，周德望备份里也有，两下对上了，回去做实验验证就行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
傅洲抬头看她：“你跟我一块回去。”
“你去二机部做课题，我跟着算什么？”
“算我搭伙的。”傅洲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孟冬青，我傅洲现在脑子里的东西，全是你跟我一块攒的。拣破烂，收拆迁废料，开洲青废品店——你要是走了，我连怎么跟人讨价还价都不会。”
孟冬青鼻子又酸了：“你少来这套。你是二机部工程师，我就是个卖废品的——”
“卖废品怎么了？”傅洲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，“洲青废品店的钥匙你拿着。课题做完了我回来，咱们把门面扩一倍，专门收工厂的旧设备，拆细了卖零件。老吴当技术指导，你当经理，我——”
“你当什么？”
“我当拆破烂的。”
孟冬青拿着钥匙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：“傅洲，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人？”
“烦人就烦人吧。”傅洲拿袖子给她擦脸，“走，先找个地方吃碗面。北京炸酱面，我请客。”
“你请客？你钱呢？”
“赵老头刚给我补了半年工资。”傅洲咧嘴一笑，左边嘴角歪得厉害，“咱有钱了，吃两碗，剩一碗打包。”
孟冬青破涕为笑，拿钥匙砸了他一下：“打包你个头！吃完面先给我买张回上海的票，我回去看着店，你在这儿做课题！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？”
“看你表现！”
傅洲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她，忽然说：“冬青，等我把炮管钢弄完了，把北京的事也捋顺了——”
“干嘛？”
“咱们把搭伙改成真伙呗。”
孟冬青愣了半天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——”傅洲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“等我把该还的债还完了，该认的人认完了，你要是还没嫁人，我也还没——”
“你还没什么？”
“我还没想起来我跟林婉到底怎么回事。”傅洲挠了挠头，“反正你先别嫁人。”
“傅洲你要不要脸！”
“不要了。”傅洲大步往前走，“走，吃面去！”
九四年开春，二机部公布了炮管钢课题的最终实验数据，跟傅洲脑子里记的，周德望备份里存的一模一样。
孙国栋因为伪造通报，私扣涉密数据被开除公职。
周德望主动交代问题，从轻处理，回七二〇厂技术科继续干老本行。
傅洲在北京待了半年，把课题收尾的事全交代清楚，九四年秋天回了上海。
洲青废品店扩成了洲青再生资源回收站，门面从一间变成三间，老吴当了技术顾问，孟冬青管账，傅洲管拆。
林婉来上海看过一回，在店里转了一圈，跟孟冬青聊了一下午，走的时候跟傅洲说：“你跟她过吧。我跟你，离了。”
傅洲问为什么。
林婉说：“你失忆之后整个人变了，以前你除了课题什么都不关心，现在你还会蹲马路牙子上吃面，还会跟人讨价还价。以前的傅洲是我丈夫，现在的傅洲——”她看了一眼孟冬青，“现在是孟冬青的搭伙人。”
傅洲没说话，孟冬青在旁边偷偷抹眼泪。
九五年元旦，洲青回收站门口贴了张红纸，上头写了五个字——“搭伙过日子”。
老吴问谁写的，孟冬青说是傅洲拿刷子刷的。
老吴说不像，傅洲写不出这么丑的字。
傅洲从废铁堆里探出头：“我写的。怎么了？”
老吴竖起大拇指：“好看。比炮管钢数据好看。”
孟冬青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【全文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