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体育场后头的临时办公室里，孙国栋四十来岁，戴副金丝眼镜，见人三分笑。
看见傅洲进来，笑脸僵了半秒。
“傅……傅工？”
傅洲在椅子上坐下来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孙国栋搓了搓手：“去年部里发过协查通报，说您出差路上失踪了，让我们上海这边留意着。您这是——”
“我失忆了。”傅洲说得直白，“去年秋天醒过来就在虹口拣破烂。今天来谈体育场废钢架的事，看见你这儿盖的二机局章，进来问问。”
孙国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，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：“傅工，您看看这个——”是一份二机部九二年发的协查通报，附了照片和体貌特征，跟傅洲本人对得上。
“通报上说我出差去哪儿？”
“南京。”孙国栋指着通报上的文字，“去年十月，您去南京七二〇厂调研炮管钢热处理工艺，原定去三天，结果第四天厂里打电话来问，说人没到。”
“我没到？”
“没到。火车站有您出站的记录，但厂里没接到人。”
傅洲和孟冬青对视了一眼。
孟冬青开口问：“孙同志，傅洲出差前是从北京出发的？”
“对，部里给他订的火车票。”
“那他到了南京站之后呢？有没有人接？”
孙国栋翻到通报第二页：“按计划是七二〇厂派车接，但司机说那天在出站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没见人，以为您改签了，就回去了。”
“所以傅洲是在南京站出站之后，上车之前失踪的？”
“通报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孟冬青看了傅洲一眼，傅洲捏着那张通报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他问：“孙同志，七二〇厂后来怎么说的？”
“厂里配合找了，没找着。部里又发了一次协查，后来——后来就没消息了。”孙国栋推了推眼镜，“傅工，您要是不信，可以给部里打电话，赵德贵赵处长您还记得吧？他一直在找您。”
“记得。”傅洲把通报放下，“孙同志，体育场的废钢架，你们后勤处谁管？”
“我管。”
“那我跟你谈买卖。”傅洲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“我看过了，主桁架是角钢，次梁是槽钢，屋面是彩钢板。我全要，你开个价。”
孙国栋被他这一转话题弄得发懵：“啊？傅工，您这身份——”
“身份的事我记起来再说。买卖是买卖。”傅洲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，“你这些料堆在体育场也是占地方，拆下来运走还得花钱雇车。我帮你拆，帮你运，你给我按吨算，比废品站高一成。”
孙国栋张了张嘴，最后笑了：“傅工，您这做派跟以前一模一样。”
“以前什么样？”
“我以前在部里开会见过您一回。您汇报工作，上来先讲数据，讲完了散会，一句客套话没有。”孙国栋把本子拿过来看了看，“行，这事儿我做主了，按你说的办。不过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傅工，您真不打算回部里？您那个炮管钢的课题，部里还等着呢。”
傅洲收起本子站起来：“等我把自己弄明白了再说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，孟冬青跟在他后头走了半条街，忽然说：“傅洲，你刚才问孙国栋的那些问题，条理清楚得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怀疑自己不是出差失踪的？”
傅洲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：“通报上说我到了南京站，出站之后没上车。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，没人知道。我自己后脑勺有个疤，不记得怎么来的。如果是路上遭了抢，为什么兜里还有三百块钱？如果是工伤，单位应该有记录。两样都对不上——”
“你是说有人害你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傅洲继续往前走，“但我不想稀里糊涂回去。万一回去之后又出点什么事，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先做买卖。”傅洲拐进弄堂，“体育场这批料拆完，能赚这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一只手。
“五百？”
“五千。”
孟冬青倒吸一口气：“五千？”
“废钢架有好几吨，彩钢板是新料，拆下来能卖二手的。加上孙国栋那边给的钱，五千打底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赚了钱，我打算去趟南京。”
“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”孟冬青把胳膊一抱，“再说了，你要是出点什么事，谁帮你收尸？”
傅洲看了她半天：“你这嘴啊。”
“我这嘴怎么了？我这嘴给你挣了多少钱？”
“那倒是。”傅洲推开门，冲里头喊，“老吴！明天带两个人，跟我去体育场拆钢架！”
老吴从废品堆里探出头：“拆钢架？好嘞！我这就去找人！”
拆钢架干了半个月。
傅洲带着老吴和两个小工，拿撬棍和乙炔割刀把体育场的旧钢架一段一段卸下来，角钢归角钢，槽钢归槽钢，彩钢板拿砂纸打磨干净叠好。
孟冬青在边上支了个摊，卖汽水给围观的老头老太太，顺带收他们家里的旧货。
孙国栋中间来看了一回，拿手摸了摸码好的角钢：“傅工，您这码法跟部里仓库一个标准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您以前在部里管过仓库吧？”
傅洲手上的割刀停了一下：“可能吧。”
孙国栋没再多问，临走扔下一句：“傅工，您那课题组的副组长老钱，上个月调到上海二机局当副局长了。您要是有空，去见见？”
傅洲晚上回去跟孟冬青学这话，孟冬青把筷子一放：“见！干嘛不见？老钱是你副手，肯定知道你那课题的事。”
“我担心的就是这个。”傅洲夹了一筷子咸菜，“如果我以前真是搞炮管钢的，那南京七二〇厂调研就是正经差事。老钱要是知道内情——”
“你是怕老钱也有问题？”
“我不怕老钱有问题。”傅洲把咸菜嚼得咯吱响，“我怕我自己有问题。”
“你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万一我不是傅洲呢？万一真傅洲已经死在南京了，我就是一个长得像的人——”
“傅洲！”孟冬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“你后脑勺那个疤，照片上的位置一模一样，赵老头孙国栋一眼就认出你，老吴跟你聊电机一聊就通，你拆钢架码货跟部里仓库一个标准——你跟我说你不是傅洲？”
傅洲不说话了。
“你就是想太多了。”孟冬青把碗往他面前一推，“明天去见老钱。我陪你去。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，我拿脸盆砸他。”
第二天见老钱是在二机局办公楼里。
老钱比傅洲大几岁，头发白了一半，看见傅洲进来，蹭地站起来，椅子都带倒了。
“傅工！真是你！”老钱绕过桌子过来握他的手，“部里说你失踪了，我不信！你那个炮管钢课题差最后一步数据，你不可能撂挑子——”
“老钱。”傅洲把手抽回来，“我失忆了。以前的事全不记得。”
老钱愣住了：“失忆？”
“嗯。去年秋天醒过来，就在虹口拣破烂。”
老钱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：“难怪……难怪部里找不到你。你平时不爱跟人打交道，失踪了也没人知道你住哪儿。”
“老钱，我问你个事。”傅洲在他对面坐下来，“去年我去南京，你知不知道具体安排？”
“知道。”老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，“你走之前跟我交代过，说到了南京先不去厂里，要在市里见个人。”
傅洲和孟冬青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见谁？”
“你没说名字，就说是个老同学，在南京搞材料的。你说他手里有一批进口试样的检测数据，对咱们课题有用。”老钱翻了一页，“你还说如果三天后没消息，让我给你北京家里打电话。”
“我北京有家？”
“有啊。你媳妇——”老钱忽然刹住车，看了孟冬青一眼，“傅工，您这……再婚了？”
傅洲还没开口，孟冬青先接话了：“没再婚。我是他搭伙做生意的。”
老钱“哦”了一声，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两遍：“傅工，您北京那个家，您媳妇叫林婉，在纺织部工作。您失踪之后，林婉来部里闹过好几回，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”
傅洲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，但孟冬青注意到他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——那是他琢磨事儿时候的习惯动作。
“林婉……”傅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有照片吗？”
“部里人事档案有，我帮你调。”老钱站起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“傅工，不管你想起来想不起来，你那课题组的人都等着你回去呢。炮管钢最后一炉数据，全组熬了三个月，就差你拍板——”
“等我弄清楚南京的事再说。”傅洲站起来，“老钱，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查查南京七二〇厂，去年十月前后有没有人辞职或者调走，特别是搞材料的，四十来岁，男的。”
老钱愣了愣：“你怀疑——”
“我不怀疑谁。”傅洲说，“我就是想把缺的那块补上。”
从办公楼出来，孟冬青一路没说话。
走到弄堂口她才开口：“傅洲，你北京有媳妇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跟我搭伙算怎么回事？”
傅洲停下脚步：“冬青，我失忆了。我不记得那个林婉长什么样，不记得跟她怎么结的婚。我现在就知道，去年秋天醒过来的时候，身边只有你。”
“可她是原配。”
“她是原配，但我不认识她。”傅洲转过头来看着她，“你让我怎么办？跑回北京跟她过？我连她爱吃甜爱吃咸都不知道。”
孟冬青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“等我弄明白南京的事。”傅洲推开门，“弄明白了，我该是谁就是谁。到时候你要走要留——”
“谁说我要走？”孟冬青忽然提高了嗓门，“我跟你搭伙是搭伙，你找媳妇是找媳妇，两码事！你先把南京的事弄明白，别的以后再说！”
傅洲看了她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人——”
“我这人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傅洲推开门，“老吴！明天去南京的车票买两张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