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冬青是被一阵馊味熏醒的。
睁开眼，头顶是发霉的石膏线，墙角淌着黄褐色的水渍，身下硌得慌——废铁皮，旧报纸，半截砖头，什么都有。
她撑着腰坐起来，发现自己睡在一堆破烂里，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
“醒了？”
巷口蹲着个男人，手里捏着半块馒头，正往嘴里送。
灰扑扑的中山装，袖口磨得起毛，头发长到扎耳朵，胡子拉碴，看着像个流浪汉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孟冬青愣了一瞬——那双眼太静了，静得不像蹲在垃圾堆边上的人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嗓子发干。
“傅洲。”男人嚼完馒头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，“昨晚你倒在巷口，我把你拖进来的。”
孟冬青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看了看满地的破烂，记忆一点点往回爬。
九二年，上海，虹口区，这片老弄堂马上要拆，她租的那间亭子间上个月被房东收回去抵债了。
她没地方去，在火车站蹲了两宿，后来……后来她好像捡了半袋空瓶子去废品站卖，路上让人撞了一跤，再之后就不记得了。
“这是你家？”她环顾四周。
说是家，其实就是弄堂尽头搭出来的棚户，三面借了老墙，顶上盖着石棉瓦，地上堆满分好类的破烂——废铜归废铜，废铁归废铁，纸板捆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住这儿。”傅洲站起来，比她高出一个半头，“你饿不饿？”
孟冬青的肚子先替她回答了，咕噜一声响得清脆。
傅洲没笑，转身从煤球炉上端下一口黑锅，里头煮着面糊糊，撒了几粒盐。
“吃。”
她接过碗的时候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，从虎口拉到腕子，像被什么东西烫的。
手指骨节分明，指甲缝里没有泥。
“你以前干什么的？”她问。
傅洲蹲回原处，拿根铁丝在地上画来画去：“不记得。”
“不记得？”
“去年秋天醒过来就在这儿了。”他拿铁丝点了点地，“兜里揣着三百块钱，一张火车票，上海到南京的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”
孟冬青捧着碗，面糊糊的热气扑在脸上：“你失忆了？”
“大夫说是。”傅洲抬头看她，“你吃完赶紧走，这片要拆了，街道办隔三差五来赶人。”
“我没地方去。”
“那也不能赖我这儿。”他嘴上这么说，却把锅底刮了刮，又给她添了一勺。
孟冬青忽然笑了。
她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，露出一颗小虎牙：“你让我走我偏不走。我闻出来了，你这铁皮堆里头有铜，有铝，还有两块不锈钢——你会分拣，但不会卖。废品站老周头专门坑生面孔，你这些货他给你压了至少三成价。”
傅洲捏铁丝的手停了。
“我帮你卖。”孟冬青把碗往地上一墩，“赚了钱，你管我两顿饭，给我个睡觉的角落。”
“你会卖废品？”
“我爹以前在城隍庙摆摊修钟表的。”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，“铜是铜价，铁是铁价，论斤称和论个卖差着行市呢。”
傅洲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铁丝一扔：“成。”
第二天孟冬青就见识了傅洲的本事。
她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，棚子里多了三台锈迹斑斑的旧电机。
傅洲拿把螺丝刀坐地上拆，拆出来的铜线圈码得整整齐齐，矽钢片归一堆，轴承归一堆，连螺丝钉都按大小长短排好了。
“你拆得这么细？”
“拆细了多卖钱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铜线比整机贵两倍。”
“你以前绝对是干这行的。”
傅洲停了一下：“可能吧。手熟。”
孟冬青蹲下来看他干活。
他拆东西有章法，先看，再拧，螺丝刀下刀的角度都是算好的，从来不硬撬。
有一回她拿他拆下来的轴承去老周头那儿探行情，老周头咂着嘴说“这可是好料，进口的”。
她回来跟傅洲学：“老周头说你这轴承是进口货。”
“嗯。”傅洲正拿锉刀修一根铁管，“电机上拆的，德国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德国？”
“钢口不一样。德国钢发青，日本钢发白，国产的——”他拿锉刀敲了一下铁管，“发闷。”
孟冬青蹲在旁边看他，忽然说：“傅洲，你以前说不定是哪个大厂的总工。”
傅洲笑了一声。
那是孟冬青头一回见他笑，左边嘴角也歪，跟她一样，就是没虎牙。
“总工蹲这儿拆破烂？”
“落难凤凰不如鸡嘛。”
两个人就在这个棚子里搭伙过了。
傅洲管拆，孟冬青管卖。
她嘴甜，见人就喊爷叔阿姨，老周头被她磨得没办法，价格往上提了一成半。
不到半个月，棚子角落里攒了八百多块钱，孟冬青拿布头缝了个袋子，贴身藏着。
日子本来能这么过下去。
直到那天下午，孟冬青从外头回来，看见棚子门口站了三个穿中山装的。
领头的是个秃顶老头，手里捏着张照片，对着傅洲左看右看。
“同志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傅洲手里还攥着螺丝刀：“傅洲。”
“哪儿人？”
“不记得。”
秃顶老头把照片递过来：“你看看，这是不是你？”
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男人，三十出头，眉眼跟傅洲一模一样，就是比现在白净，精神头也足。
傅洲接过来看了半天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像。”
“什么叫像？”秃顶老头急了，“你右手是不是有块疤？烫的？”
傅洲摊开右手。
那道疤从虎口拉到腕子，跟照片上那个军装男人手背上的疤，位置形状都对得上。
秃顶老头一拍大腿：“可算找着了！傅工，你是二机部的工程师啊！去年冬天出差路上失踪了，部里找了你大半年——”
傅洲往后退了一步：“等等。你说我是工程师？”
“你是搞军工的！专门研究炮管钢的！”秃顶老头掏出一封介绍信，“我姓赵，二机部人事处的，这是介绍信，你看——”
孟冬青挤到傅洲前面：“爷叔，你说他是工程师，有工资吗？”
赵老头愣了：“啊？”
“他现在跟我搭伙拣破烂，一个月能挣八百。你说他是工程师，你们单位给多少钱？”
赵老头张了张嘴：“傅工是副处级待遇，工资加补贴一个月——”
“多少？”
“四百……出头。”
孟冬青回头看了傅洲一眼。
傅洲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插：“我不走。”
“傅工！”
“我记不起来。”傅洲说，“你说的那些我全没印象。我就知道拆电机能卖钱，拆细了多卖。你们要是缺个拆破烂的，我干。别的——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说。”
赵老头急得直跺脚，最后把介绍信和一张名片拍在傅洲手里：“你留着！地址电话都在这上头，什么时候想通了，来找我！”
三个人走了之后，棚子里安静了半天。
孟冬青坐在地上数铜线，傅洲继续拆电机，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孟冬青憋不住了：“你真不走？”
“不走。”
“四百块呢，旱涝保收。”
“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，拿什么去当工程师？”傅洲把拆下来的轴承扔进铁桶，咣当一声，“万一那个姓赵的认错人了呢？万一我是冒名顶替的呢？”
“照片都对上了——”
“照片对得上就一定是？”傅洲抬头看她，“我醒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三百块钱，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。如果我是二机部的工程师，出差为什么揣三百块现金？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？”
孟冬青不说话了。
“还有，”傅洲指了指自己脑袋，“我后脑勺有个疤，不记得谁打的。如果是工伤，单位应该有记录，姓赵的为什么一个字没提？”
“你是怕——”
“我不怕。”傅洲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，“我就是想把日子过明白了再去认那个身份。拣破烂不丢人，偷东西才丢人。”
孟冬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：“行，那你继续拆，我继续卖。等你想通了，分了钱再走。”
傅洲看她一眼：“你不劝我？”
“劝你干什么？”孟冬青咧嘴一笑，小虎牙又露出来，“你要是当了大官，谁帮我拆电机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