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茵是被一阵牛粪味熏醒的。
她睁开眼，土墙，茅草顶，漏风的木窗棂，炕席底下硌得慌。
昨晚摸黑被塞进这屋，她连看都没看清。
现在天亮了，她撑着坐起来，棉袄前襟上还沾着昨天路上的泥点子。
门帘子一掀，许则成探进半个脑袋：“醒了？灶上温着糊糊。”
苗茵没动。
许则成也不催，把门帘子挑高了点：“我娘让问，你吃不吃葱。”
“……不吃。”
“那就不放。”他缩回去了，脚步声在院子里踢踢踏踏，接着传来瓢碰缸沿的闷响，还有压低嗓子的一声：“娘，她说不吃葱。”
苗茵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记得昨天的事，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公社大院门口，拖拉机刚停稳，她跟另外三个北京知青被叫下车。
许则成他爹，许家屯的村长许大奎，背着手挨个打量她们，最后拿烟袋锅子一指她：“这个，脸盘大，能生养。”
她当场就骂了人。
骂完就被许则成拽上了牛车。
车上放着她从北京带来的柳条箱，还有半袋子红薯干——许大奎说算定礼。
苗茵掀帘子出去。
院子里许则成正蹲在地上用瓦片刮锄头把儿上的干泥巴。
听见动静抬头，咧了下嘴：“饭在锅里。”
“我不嫁你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得挺痛快，继续刮泥巴。
“我说我不嫁你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把锄头立起来靠在磨盘上，“可我爹说，你昨晚上吃了俩红薯。”
苗茵噎住。
昨晚她饿得前胸贴后背，闻见红薯味就伸手了。
“吃了就是我家人。”许则成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，比她高出一个头，宽肩膀把晨光挡去半边，“你不乐意也行，红薯干还回来，你走。”
“走哪儿去？”
“回公社。跟干部说你不乐意。”他往院门口一指，“三婶子刚过去，用不了一袋烟功夫，全村都知道老许家新媳妇闹着要走。我爹脸上挂不住，顶多把你送回公社大院。那里头什么样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苗茵清楚。
她来之前打听过，许家屯在全县都穷得挂上号，公社大院里那些没分下去的知青挤在仓库改的大通铺上，一天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，春天刨地秋天割庄稼，手上血泡摞血泡。
她同屋的赵小华分到养鸡场，上个月写信来说，鸡粪味腌得她做梦都在掏粪。
“我嫁。”苗茵咬着后槽牙说。
许则成点了点头，一点得意神色都没有：“那进屋吃饭。回头我领你去后山认认地，开春得挣工分。”
他走出两步又停住：“对了，你叫苗茵是吧？我叫许则成。往后你叫我名字就成，别叫『喂』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叫喂了？”
“刚才在屋里，你瞪我那两眼，比叫喂还难听。”他嘴角翘了一下，很快压回去，“吃饭吃饭，糊糊凉了结块。”
苗茵跟在他后头进了灶房。
许大奎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看见她出来，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：“吃胖点。屁股大好生养。”
苗茵差点把碗摔了。
许则成头也不回：“爹，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搁心里说。”
许大奎哼了一声，到底没再吭气。
头一个月，苗茵啥活也不会干。
许则成教她往地里送粪，她挑扁担走三步歇两步，粪桶晃荡着往外溅，后脖颈子都是粪点子。
村里婆娘们路过就笑：“村长家新媳妇，粪都挑不动，晚上炕上咋办？”
苗茵臊得想钻地缝。
许则成把扁担往自己肩上一搁：“你去地里撒种，这活轻省。”
“她们笑话我。”
“那你就学会。学会了她们就不笑了。”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搓，“我当年学扶犁，犁歪了十八垄地，老把式拿鞭子抽我后背。现在全村数我犁得直。”
“你哄我。”
“哄你干啥？你是我花半袋子红薯干换来的，我哄你不如哄那头牛。”他指指院里卧着的老黄牛，“那牛能耕地，你能干啥？”
苗茵捡起土坷垃砸他后腰。
许则成也不躲，土坷垃砸在棉裤上碎成末，他拍拍屁股走了。
春耕那阵苗茵终于派上大用场。
她识字，会算工分。
会计老孙头眼花，工分本上老把“7”写成“1”，苗茵拿过来一晚上重新誊了一遍，谁家多少工分清清楚楚。
第二天记工分的时候，赵家媳妇多报了三个晌，苗茵当场给勾了。
赵家媳妇骂她“北京来的狐狸精”，苗茵把工分本一拍：“你上个月回了三天娘家，牲口棚的活全是我替你喂的，要不要叫许则成来对个证？”
赵家媳妇哑火了。
许则成蹲在牲口棚门口给牛刷毛，跟没听见似的。
晚上回家才说了句：“今天那事办得挺利索。”
“你不是没听见吗？”
“耳朵没听见，眼睛看见了。”他给牛槽添了把草料，“赵家嫂子那人，你越软她越欺负。往后就这么办。”
苗茵嘴上没吭声，心里舒坦了点。
转眼到了割麦天。
苗茵手慢，许则成割完自己那垄就折回来接她，镰刀抡得飞快，把她落下的麦子刷刷放倒。
苗茵跟在后头捆个子，手上没劲，捆的腰子松松垮垮，一趟下来散了七八个。
许则成也不恼，重新给她示范：“这样，脚踩住，腰子勒紧，往这边一别——看明白没？”
“看明白了。”
“那你捆。”
苗茵捆了三个又散了两个。
许则成把草帽摘下来扇风，露出晒成酱色的脑门：“得了，你上场院翻麦子去。这活我自个儿干。”
苗茵去了场院。
翻麦子用的是木杈，活儿不重，就是晒。
一天下来胳膊脱了层皮，晚上许则成端了盆凉水搁炕沿上，里头泡着几片马齿苋叶子。
“敷上。我娘说的，管用。”
苗茵把胳膊泡进水里，嘶了一声。
许则成坐在对面搓草绳，眼睛盯着手里的活：“明天戴我帽子去。我那顶帽檐宽。”
“你戴啥？”
“我皮厚。”他把搓好的草绳往地上一扔，“再坚持两天，麦子进了场就好。”
苗茵看着他的侧脸，头一回觉得这人长得也不算难看。
黑是黑了点，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，就是嘴笨，十句话里八句半跟庄稼有关。
第二天她戴了他的草帽上场院。
赵家媳妇又阴阳怪气：“哎哟，村长儿子的帽子都舍得给媳妇戴了？晚上可得好好犒劳人家。”
苗茵这回没忍：“赵嫂子，你家男人去年上河工，棉裤膝盖磨漏了，是许则成把自个儿的换给他穿的。你嘴上积点德。”
赵家媳妇脸涨成猪肝色。
苗茵扭头就走，后头有人噗嗤笑出声，是许则成他娘王桂芬。
王桂芬端着簸箕过来，压低嗓子说：“骂得好。那婆娘嘴碎，全村都知道。”
晚上苗茵跟许则成学这事。
许则成正在补车胎，头也没抬：“我娘夸你了？”
“夸了。”
“那不容易。她连我都没夸过几回。”他把胶水抹匀了按在补丁上，“明儿个公社来检查，说要抽查工分账。你把账本再对一遍，别出岔子。”
苗茵翻了一晚上账本，天亮前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许则成起来喂牛看见她，把棉袄脱下来给她盖上，自己光着膀子去院子里劈柴。
王桂芬出来倒尿盆，看见儿子光脊梁，骂了一句：“作死呢？春寒冻死人！”
“没事，劈两下就热了。”
苗茵被吵醒，怀里抱着他的棉袄，外头棉布上全是牲口棚的味儿。
她皱了下鼻子，到底没把棉袄扔开。
公社检查完了，会计老孙头拉着干部夸：“多亏则成媳妇，账做得清亮，谁也别想打马虎眼。”
干部在本子上记了两笔，走了。
许大奎晚上喝了两盅地瓜烧，话多起来：“当初我说这丫头行吧？字写得好，账算得清，脸盘也大——”
“爹。”许则成夹了块咸菜堵他嘴，“吃菜。”
苗茵在灶台边刷锅，嘴角翘了翘。
夏天锄草的时候，许则成教苗茵认草苗。
他蹲在地头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：“这是谷莠子，叶子细长，茎上有毛；这是狗尾巴草，穗子毛茸茸的。你锄的时候看准了，别把谷苗给铲了。”
苗茵蹲他对面拿小本记，铅笔头快攥不住了。
许则成探头看了一眼：“字写得挺俊。比大队部墙上的标语强。”
“那是我在知青点出板报练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他把树枝一扔，“行了，下地试试。”
苗茵锄头一挥就把一棵谷苗拦腰斩断。
许则成闭了闭眼：“没事没事，头回都这样。再来。”
一上午锄了三垄地，苗茵斩了十七棵谷苗。
她数着呢，每一棵都心疼。
许则成倒是不咋乎，从别处挪了苗补上，拍实土：“活不活看天，补上了就不亏。”
中午在地头吃饭，各吃各的带的干粮。
苗茵啃窝头就咸菜，许则成掰了半个煮鸡蛋塞她碗里。
苗茵说不要，他头也不抬：“我娘煮的。她说你太瘦了，拿鸡蛋补补。”
“你娘啥时候说的？”
“昨晚上。原话是『瘦驴拉不出硬屎，你媳妇那身板得养』。”
苗茵气得直乐：“你娘嘴里没一句好话。”
“我娘嘴里没好话，手里有好东西。”他把剩下半个鸡蛋也拨过来，“吃。回头你上供销社捎包红糖给她，她就更疼你了。”
苗茵到底把鸡蛋吃了。
秋天算工分那天，苗茵一笔一笔念，许则成拿算盘复核，俩人挤在油灯底下对账，鼻尖快碰上了。
对到半夜对完了，苗茵伸懒腰：“你算盘打得真好。”
“跟老孙头学的。原先他也不教我，我拿两盒大前门烟换的。”
“你哪来的烟？”
“我给公社干部赶牛车，人家赏的。”他打了个哈欠，“睡觉睡觉，明天还得翻地。”
苗茵吹了灯躺炕上，炕烧得太热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许则成在另一头打呼噜，隔了一会儿呼噜停了：“炕热？我给你拿个草帘子垫上。”
“你咋知道我睡不着？”
“你翻了八个身了。我数着呢。”
苗茵把被子蒙住头：“快睡你的。”
草帘子还是塞过来了。
苗茵枕着草帘子，闻见一股太阳晒过的干草味儿，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想：这人虽然嘴笨，耳朵倒是好使。
入冬前许则成带她去公社赶集。
苗茵看上一把桃木梳子，两毛钱，攥手里摸了半天又放下了。
许则成付钱的时候她拦着不让：“两毛钱能买二斤盐了。”
“盐有了。我娘让买红糖，剩下的钱够。”他把梳子塞她手里，“拿着。你那塑料梳子断三根齿了，我看见了。”
苗茵攥着桃木梳子，嗓子眼有点堵。
许则成已经背着褡裢往前走了，头也不回：“快点，回去晚了牛没草吃。”
她跟上去，把梳子揣进贴身的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