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，灰楼。
环创资源回收江北分公司在城北，一栋六层旧办公楼，外墙灰扑扑的，招牌很新。孙鹿领着顾拾进去，坐电梯上五楼，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。
闻女士，主位，灰色套装，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。白处长坐在她右手边，白衬衫，白手套，面前的桌上搁着一只白瓷杯。
“顾老板，”白处长说，“坐。茶还是热的。”
顾拾坐下，端起白瓷杯，喝了一口。好茶。
“东西呢？”白处长问。
顾拾放下茶杯，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，一件一件，摆在桌上。
考勤表的复印件。检验报告的扫描件。一张纸，上面手抄的名单。
白处长看着那张纸，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，很久没动。
“白处长，”顾拾说，“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，是你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白处长说。
“你记得名字，不记得人。”顾拾说，“可你昨天跟我说，我爹当年也是这么倔——你不认识我爹，你怎么知道他倔？”
白处长的手指，从名单上拿开了。
他没有回答。
闻女士开口了：“白处长每三年，清一次记忆。规矩，是他前任定的。”
“定规矩的人，自己也在名单上。”顾拾看着白处长，“这句话，是你昨天告诉我的。你前任定的规矩，白无咎，你清完记忆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，还守着它干什么？”
白处长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顾拾接着说：“名单上活着的人，就剩你和闻女士了。你俩都是半圈。半圈是什么意思，你们比我清楚——下一批清理，轮到谁？”
闻女士的脸色，变了。
白处长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不要签约，也不要你们的干薪。”顾拾说，“我要一个台面。1993年那场火，谁点的，谁放的，谁替谁背了三十年的锅——全城的人都得听见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白处长，你清记忆之前，住在白塔巷，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。你在那儿埋了一样东西，是你自己藏的，怕的就是有一天连自己都不信了。”
白处长的手，第一次，在桌上攥成了拳。
顾拾走出会议室，走进电梯。门合拢前，他看见白处长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灰楼外面，天快黑了。
顾拾站在街边，手机震了三下。
宋栀：“检验报告的扫描件，你再收一遍，发了两封，怕丢。”
小蝶：“爸的节目，复播申请，台里批了。下周一，晚上八点，《今夜无人入眠》回来。”
老周：“茶喝完了？该办的事办完了，该收的货，我在桥南等你。”
顾拾看着那三条短信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他抬起头。云裂开一道缝，光漏下来，落在他脸上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账本，翻开第二页。那行字他以前没注意，这会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看清楚了：
“收到本子的人，从今天起，就是拾遗堂的当家了。货收好，人看牢。江北的旧物，各有各的话，别让它们烂在仓库里。”
他合上账本。
街对面，停着一辆白色轿车。车窗半摇下来，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，搭在窗沿上。
“顾老板，”车里的人说，“茶还没喝完呢。”
顾拾站住，回头。
白处长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，比白天轻了很多，带着一点笑意：“槐树底下的东西，我想起来了。明天，同一个时辰，我在白塔巷口等你。”
车窗慢慢摇上去。
白色轿车开走了，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，拐过街角，不见了。
顾拾站在街边，站了很久。
风从江边吹过来，带着水汽，要下雨了。
他把账本放进怀里，往拾遗堂的方向走去。路过一盏路灯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灰楼——五楼会议室的灯，还亮着。
他笑了笑，继续往前走。
（卷一完。卷二预告：白塔巷槐树下埋着的东西，将揭开无回处的第一任处长是谁；第九盒名单上的七个名字，还剩三个活人；江北的旧物，各有各的话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