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顾拾去了城东。
白塔巷在城东老城区，巷子窄，两边都是几十年的老屋，墙皮剥落，露着青砖。
巷口有个早点摊，收摊了，锅还搁在案板上，油味散在空气里。一条黄狗趴在台阶上，看见生人，耳朵动了动，没叫。巷子尽头，一间铺面，门板半掩着，匾额上的字都褪了色，勉强认得出三个字：恒德当。
门板缝里透出一点光，还有收音机的声音，咿咿呀呀，像是戏。
顾拾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，快八十了，头发全白，耳朵上挂着一副老花镜。他听见动静，抬起头，慢吞吞地打量顾拾：“当东西？”
“找人。”顾拾说，“我姓顾。我爹叫顾长庚，三年前，他来过。”
老头的手，停住了。
他摘下眼镜，看了顾拾很久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铁盒，放在柜台上：“你爹三年前存的。他说，要是有人拿着他家那本收货账本来，就把这个给他。账本呢？”
顾拾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，翻开最后一页。
红灯牌，九盒，第三台。
老头看了那行字，又看了看顾拾，把铁盒推过来：“拿去吧。你爹说，东西在，人就不算白走。”
铁盒不大，锈迹斑斑，锁是焊死的。顾拾在柜台借了把起子，撬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，和一页纸。
照片是黑白的，边角卷了，上面一群人，站在一栋楼前，像是某种合影。人群边上，角落里，站着一个年轻人，瘦，白衬衫，手很白。
那页纸是顾长庚的笔迹，墨迹已经淡了，写着一行字：“第九盒里的名单，有一半，在这张照片背后。”
顾拾把照片翻过来。
照片背面，密密麻麻，是顾长庚手写的名单，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符号——圈，叉，或者半圈，和账本里的一模一样。
郑福生，圈。
周红梅，叉。
方大勇，叉。
李蔚然，叉。
顾长庚，半圈。
闻素秋，半圈。
白无咎，半圈。
顾拾的手指，停在最后那个名字上。
白无咎。
他把名单收好，问：“曹掌柜，照片上这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他指着角落里那个年轻人。
老头戴上眼镜，凑近了看，看了半天，说：“这个人……我认得。九十年代初，他在巷子口住过三年。当时瘦，爱笑，见谁都打招呼。后来走了，就再没回来。”
“他住哪儿？”
“巷子口，槐树底下那间。”老头说，“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树底下那间屋，也还在。”
顾拾道了谢，出了当铺。
他刚走到巷子口，脚步就顿住了。
巷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，车身印着五个字：环创资源回收。
面包车的车窗摇下来，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，递出一张白名片。
“顾老板，”车里的人说，“白处长说，明天中午，他在灰楼等您喝茶。”
语气客气，像是约老友叙旧。
顾拾接过名片，没说话。面包车慢慢开走了。
他站在巷子口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树底下那间屋，门锁着，窗台上落了一层灰。
白无咎，九十年代初，住在这儿。
1993年，电台大火。
时间，对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