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处长没有进门。
他站在门灯底下，等顾拾把门打开，才慢悠悠地踱进来，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。他带来一壶茶，白瓷壶，两只白瓷杯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又给顾拾倒了一杯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，“正山小种。你尝尝。”
顾拾没碰茶杯。
“顾老板，”白处长说，“我这个人，不爱绕弯子。你手里那盘磁带，还有从旧址地库里带出来的东西，我要。”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不快。”白处长喝了一口茶，“江北这块地上，有什么东西动了，我那儿都有账。你昨晚烧了一库房，今早那张考勤表的复印件，已经有两拨人看过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看着顾拾：“你交出来，我保李小蝶平安，保老周平安。你签字进公司，挂名，吃一份干薪，谁也不会再来动你。”
“我爹妈呢？”顾拾问，“他们的处分，谁签的？”
“我签的。”白处长说，“三年前，那张单子，是我签的。”
顾拾的指节，在柜台边沿上攥白了。
“你认识他们？”他问。
白处长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不认识。我只看单子。”
“单子上写的是什么？”
“稳定。”白处长说，“你爹是签约者，中途退约。退约的人，按规矩，都要清。他清之前查了一条不该查的线，所以按‘不稳定’处理。”
“规矩是谁定的？”
白处长看着他，说：“定规矩的人，自己也在名单上。”
顾拾心里一动。
“你这话，”他说，“是什么意思？”
白处长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名片，放在柜台上，还是那个只有一个“白”字的。
“明天中午之前，我等你的电话。”他说，“过午不候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头也没回，说了一句：“顾老板，你爹当年，也是这么倔。”
顾拾一愣。
白处长走了出去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白瓷杯杯沿碰着桌面，发出细碎的响。
顾拾站在柜台后面，盯着门口，半天没动。
一个“只认单子、不认人”的人，怎么会知道他爹“倔不倔”？
他的记忆，真的是干净的么？
顾拾弯腰，从柜台底下把那本旧账本拿出来，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父亲记的那些符号，圈，叉，半圈，排在同一列的时候，怎么看怎么像一串东西。
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拿起电话，拨给老周。
“老周，”他说，“白处长这个人，你了解多少？”
电话那头，老周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我认识他的时候，他还是个见人就笑的后生。进了无回处，被清过两回。后来，人就变了。”
“清了什么？”
“记忆。”老周说，“无回处的处长，任期内每三年清一次。清的干干净净，只留规矩。这样签单子的时候，不会手软。”
顾拾握着电话，指节发白：“那他现在，还记得什么？”
“他记得规矩。”老周说，“别的，忘了。”
顾拾挂了电话，站在黑黢黢的店里，看着那张白名片。
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，却说得出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”。
有些东西，清不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