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桥南市场收了摊，老周的小屋亮着一盏旧灯。
顾拾进门的时候，老周正蹲在床沿，面前摆着一口木箱。
老周的小屋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墙上挂着几把秤，秤杆都磨得发亮。他蹲在床沿，面前摆着一口木箱，箱盖开着，里头的衬布，是旧棉袄改的。木箱的锁已经打开了，里面是一本旧账本，和一串系着红绳的钥匙。
“你爹留给我的。”老周说，“他说，要是有一天他使不上劲儿了，让我把这箱子，交给一个能‘听见’的人。”
顾拾蹲下来，拿起那本账本。
账本很旧，封面是牛皮纸糊的，磨得发亮。翻开，里面密密匝匝，记着一笔一笔收货：旧表，收。座钟，收。铜锁，收。每一行的末尾，画着一个符号：圈，叉，或者半圈。
他翻了十几页，有一页记着：白铜烟袋，收，圈。旁边一行小字：说是民国货，其实是假的，骗的是外行。又有一页：铁皮暖壶，收，半圈。小字写着：壶是新的，不值钱，卖壶的老太太，手抖。顾拾一页一页看下去，看的不光是账，还有父亲这人。
顾拾一页一页往后翻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只写着一行字，笔迹比前面都重，像下了什么决心：
红灯牌，九盒，第三台。
顾拾的手指，按在那行字上。
按下去的那一瞬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，咚，咚，一声比一声重。
遗响涌上来。
他听见父亲的声音，带着痰音，像在咳嗽：
“小拾。你别学我。要么装聋，要么查到底。江北这潭水，底下全是人。”
声音断了一下，又说：
“那台收音机里的东西，别让他们拿到。第九盒——是一张名单。”
遗响到此为止。
账本上那行字，笔迹重得像刻进去的。顾拾伸手，指腹在那行字上又按了一遍，什么也没听见。父亲的遗响，就这几句，说完了。他忽然有点明白，为什么父亲要把账本留给老周——怕的不是东西丢了，是怕儿子还没准备好。
顾拾按着账本，半天没说话。
老周在一边抽烟，也没说话。烟灰落在鞋面上，他也没掸。
过了很久，老周开口：“你爹当年退出的时候，说想过安生日子。可他收了二十年旧货，一件都不敢乱收——他怕的，就是今天。”
顾拾把账本收进怀里。
他走出小屋，夜风很凉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桥南市场的灯，一盏一盏灭了，只有老周小屋的窗还亮着。顾拾走出巷口，回头看，那点灯光还悬在黑暗里，像一颗不肯落的星。
回到拾遗堂，他掏钥匙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白衬衫，白手套，年纪看不出，脸上挂着客气的笑。他站在门灯底下，影子拖得很长。
“顾老板？”那人说，“我是白处长。无回处的。名片，您收到了。”
顾拾捏着钥匙的手，紧了紧。
白处长侧身让开一步，示意门里：“进去说？我带了茶。”
夜里的拾遗堂，柜台还是温的，柜台上那盘磁带，还摆在老位置。顾拾站在门口，挡着门，没急着让。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，一个在灯里，一个在灯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