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库不大，顶棚低矮，灯泡只有一盏还亮着，昏黄。
靠墙一排铁皮柜，锁着的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：一九九三年度基建档案。
顾拾撬开柜门，翻出一摞文件。
纸页一翻就掉渣，得用指腹轻轻托着。他一张一张看，施工记录上的签名，材料单上的印章，日期都对得上。唯独验收报告那一页，干净的有点不像话——整本卷宗都沾着灰，只有这页纸，像是被人单独抽出来，放过别处。验收报告，施工记录，材料单，一沓一沓，纸都脆了。
他翻到验收报告那一页，手指在“合格”章上停住。
收旧货的看东西，先看新旧。这枚章的油墨，和报告上日期的墨水，是同一种黑——盖在字上的章，跟写字是同一批的。
章是后盖的。
他把报告抽出来，塞进怀里。
柜子中间还夹着一层，拉开看，是几捆没贴标签的旧报纸，1993年11月到12月的，按日期码着。顾拾翻了一下，11月18日的报纸，头版右下角登了一则短讯：本市某单位发生火灾，无人员伤亡，事故原因正在调查。短短一行，连个名字都没提。他把报纸放回去，原样码好。
靠里还有一面墙的铁皮柜，没贴标签，锁着。宋栀撬开一扇——里面不是档案。
是遗物。
烧过的收音机残件，一只变形的铁壳；李蔚然的办公桌抽屉，木边焦了半边；门卫室的椅子，椅背烧没了。每件东西上都贴着一张黄标签，印着六个字：环创资源回收·在途。
标签上的字，是打印机打的，工整，毫无感情。“在途”两个字，反复出现，像盖章盖出来的。
顾拾蹲下来，手指搭在那只抽屉的焦木边上。
画面涌进来。火灾之后，废墟里，穿白手套的人把办公室的东西一件件装进袋子里。一个声音说：“这批复检完直接封存，都是‘在途单’，一件不能漏。”
搬东西的人里，有一个年轻人——寸头，干活麻利，眉眼阴郁。
年轻的袁胜。
顾拾收回手，指尖冰凉。
他在地上蹲了一会儿，等指尖那点凉缓过去，才站起来。地库里的灰很厚，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裤腿上一道一道的白印。
最底层的铁皮柜，锁芯都锈了。宋栀拿螺丝刀撬开，里面只有一只烧焦的铁皮盒。盒盖撬开，是一张手写的考勤表，纸边卷着，字迹洇开，但能认：
1993年11月17日，夜班值班表。
郑福生，技术。
周红梅，资料。
方大勇，门卫。
李蔚然，主持。
陈小根，勤杂。
五个人。
顾拾看着那行“陈小根”，心里“咚”地一声。
官方结案里，火灾的“第四人”是“未具名实习生”——可原始考勤表上根本没有实习生，是“勤杂陈小根”。陈小根就是袁胜，他没死。
当年的案卷，用假身份顶了真死者。
“这张表，是铁证。”宋栀说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传来“哐”一声闷响——铁门被从外面关上了。
紧接着，是一股汽油味，顺着楼梯口飘下来。
然后，火光亮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