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拾遗堂。
门窗关得严严实实，柜台上的灯也关了，只留货架尽头一盏，照出半间屋子的轮廓。顾拾在黑暗里站了很久，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，巷子里连狗都不叫，才走到保险柜前蹲下。他拧钥匙的动作很慢，像怕惊着什么。
顾拾把保险柜里的收音机抱出来，放在柜台上。孙鹿说让它“消失”。老周说，渡完遗物自散。
他摸着收音机冰凉的外壳，问了一句：“老郑，你的事，我算不算办完了？”
收音机自己响了。
这一次，是完整的版本。儿歌，李蔚然的声音，空白的电流声，然后是老郑的喘息，沙哑，断断续续：
“……小顾。真相有人听见了。我该走了。”
“带小蝶，走远点。”
话说完，喇叭里“滋啦”一声长响。
外壳冒出一股白烟。
裂缝从接缝处蔓延开来，铁壳像被烧透的纸，一点一点塌下去，落灰。顾拾伸手去扶，手指刚碰到外壳，整台收音机在手里化成一撮灰，顺着指缝漏下去，落在柜台上，堆成一小堆。
灰堆里，露出一盘磁带，完好无损。
那是第九盒。
顾拾跪在柜台前，看着那堆灰，半天没动。他把手按在灰上——
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进来。
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火。
他眼前“嗡”地一亮。
屋里每一件旧物，都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。新收的旧表，光淡；老钱寄存在柜台里的那台民国座钟，光沉。货架最里头那把断了弦的二胡，光里带着一点红。墙角还搁着半扇没人要的旧窗，木头框，玻璃碎了两块，那上头的光最弱，像一盏快灭的油灯。
他拿起柜台上那台旧收录机，手指忽然有了记忆：后盖怎么拆，磁头怎么调，线从哪儿走。老郑修了三十年机器的活儿，落在他手上了。
可他的手指也在发凉，从指尖一路凉到手腕，像浸在冬天的河水里，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他张开手，又攥紧，再张开。指腹上残留着一层细灰，搓不掉，像是渗进皮里了。他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三遍，灰没了，那股凉意还在骨头缝里。
他把第九盒磁带装进信封，放在柜台底下，锁好。
装的时候，他的手指还带着那股凉意，信封差点滑出去。他把磁带往信封里塞了塞，又用手掌压了压，才放进柜台底下。
刚直起身，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不是孙鹿的节奏。孙鹿敲门是“三下，停一停，又三下”。这次是三长两短。
顾拾没开。
他走到门边，从猫眼看出去——走廊空荡荡的，没有人。
门缝底下，塞进来一张名片。
白色的，硬卡纸，上面一个字都没有，只有烫金的一个字：白。
他把名片捡起来，凑到灯下看。烫金的“白”字，在光底下反着细碎的光。名片很薄，纸却硬，边角齐整，不像市面上买的。他翻过来，背面一个字也没有，干干净净。他把名片夹进账本里，锁好店门，又把门口走廊的灯检查了一遍，才回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