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，江北广播电视台门口拉起了警戒线，记者们的车堵了半条街。宝成集团赞助的“三十周年特别节目”今晚直播，台里上上下下都绷着劲。
顾拾没走正门。他从侧面的货梯通道摸进去，小蝶在四楼电梯口等他，手里攥着一盘磁带的盒套。
“台长刚才把我叫去了。”小蝶压低声音，“赵宝成的秘书打了电话来，说节目单要调整，那段‘老节目回顾’环节，撤掉。”
顾拾看着她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，按台里规定办。”小蝶把他带进机房，锁上门，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盘磁带，“规定没规定，片头曲得用台里存档的原版。原版只有一盘，我锁在素材柜里。
机房不大，靠墙一排机柜，指示灯密密麻麻。小蝶熟门熟路，绕过设备，把带子推进卡座，按下倒带键。磁带呜呜地转，她盯着计数器，头也不抬。”
顾拾明白了：“你把录音埋在片头里？”
“埋了两层。”小蝶说，“片头曲底下，我用编辑台把录音压进去了。台长要撤，撤的是节目单上的环节，撤不掉片头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把片头也换了呢？”
“那就看我能不能在开播前十分钟，把原版片头换回去。”小蝶看着他，“顾老板，你赌不赌？”
顾拾想了想：“赌。”
小蝶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扳手，丢给他：“拿着防身。真要是出了事，货梯那边有人守着。”顾拾把扳手掂了掂，揣进后腰。
他跟着小蝶在机房里转，看着一屋子老设备，心里忽然有点静。小蝶调设备的时候，他蹲在旁边看，指着一台开盘机的磁头说：“这头该擦了，录出来声底发闷。”
小蝶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我爸以前也老说这句。”
顾拾没接话。
机房墙上的石英钟，走得很慢。六点四十，六点五十，六点五十八。演播室那边的声音，隔着隔音门传过来，嗡嗡的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小蝶站在控制台前，一遍一遍检查片头的进点，手心在裤子上擦了又擦。
晚上七点，直播开始。
演播室里灯光明亮，赵宝成坐在嘉宾席上，西装笔挺，对着镜头笑得和蔼。他今晚的身份是“电台旧址重建项目的捐助人”，来见证老节目的复播。
片头曲响起来。
顾拾站在机房里，盯着电平表。片头曲的底下，一层极淡的底噪里，一个三十年前的男声，被压得几乎听不见，但确实在响：
“江北人民广播电台……今夜无人入眠……我是李蔚然……”
“谁换的片头！”
导播间的门被撞开，台长冲进来，脸都白了：“谁把素材柜的带子换回去了！切断！给我切断！”
小蝶站在控制台前，没动。
“李晴！”台长吼她，“你疯了！这是直播！赵董那边——”
“赵董那边，”小蝶说，“他这会儿在演播室里坐着呢。爸的节目回来了，他总得听完。”
台长的电话响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接起来，脸色变了又变，最后挂了电话，盯着小蝶看了半天，说：“……你看着办吧。”
他走了。
机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电平表跳动的红光，和片头曲底下那层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
演播室里，赵宝成的笑容，僵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