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顾拾去了河东路。
河东路41号，是栋老居民楼，外墙贴着马赛克，楼道里堆着旧家具。二单元三楼，302室，门锁着，门框上落了灰，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。
顾拾敲了敲隔壁的门。开门的是个老大爷，上下打量他：“找302？那家早搬了，快二十年了。”
“大爷，您知道原来那户人家……有个叫李小蝶的姑娘吗？”
“小蝶？”老大爷想了想，“那丫头命苦啊。爹没了，妈也没了，后来被个远房亲戚接走了，听说改了姓。再后来，好像去广播电台上班了。她每年还回来给302烧纸呢……”
顾拾心里一动：“大爷，她现在叫什么？在电台哪个部门？”
“这我可不知道。”老大爷摇头，“我就知道她在电视台还是电台上班，管那些老磁带、老档案的。那丫头不容易，从小背着‘纵火犯的女儿’的名声，还能混出来，有本事。”
顾拾道了谢，直奔江北广播电视台。
电视台的办公楼在城东，门口有门禁。顾拾在前台打听“李小蝶”，查无此人。他又问：“管老磁带、老档案的那位，姓李的老师，在哪个部门？”
前台小姑娘想了想：“你说的是资料室的李晴老师吧？她管着全台的老磁带档案，四楼。”
李晴。
李小蝶，改名李晴。
顾拾上了四楼。资料室在走廊尽头，门半开着，里面堆着一排排铁皮柜，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磁带的味道。
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背对着门，站在梯子上，正从高处够一个档案盒。她穿一件素色衬衫，短发，侧面看过去，眉眼和旧报纸上那张照片，有几分相像。
“李老师，”顾拾站在门口，“我来找一样东西。”
女人转过头：“找什么？”
顾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过去。
纸条已经旧了，纸边卷起来，墨水洇开，但字迹清晰：“小蝶，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里，请把第九盒交给她。她住在河东路41号，二单元，三楼。她叫李小蝶。——李蔚然，1993年11月15日”
李晴拿着纸条，手，一点一点地抖起来。
她看了很久，声音干涩：“……这字，是我爸的。”
顾拾没说话。他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从怀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你碰碰它。”
李晴看着那台机器，伸出手，指尖刚碰到外壳——
收音机的喇叭，自己响了。
先是一首儿歌，轻轻的，像隔着很远的路。然后，一个温和的、清润的男声，从机器里传出来：
“小蝶。爸爸在。”
“小蝶，爸爸在。”
李晴的手，猛地攥住收音机的外壳。她整个人僵在那里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，砸在铁皮柜上，砸在那张旧纸条上。
“爸……”她哑着嗓子，“爸……”
她蹲下去，抱着那台收音机，肩膀剧烈地抖。
顾拾站在一旁，没有上前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等她的哭声慢慢低下去，才开口：“李老师，你爸不是纵火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晴抱着收音机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知道他不是。我查了十年，我想证明他不是。可我什么都查不到——档案被清理过，证人都没了，所有人都告诉我，我爸是纵火犯。”
顾拾把复制磁带放在桌上：“这里有证据。你爸当年发现了一个天大的把柄，他为了护着你，折回火里拿证据，再也没出来。”
李晴慢慢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看着顾拾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收旧货的。”顾拾说，“你爸这台机器，辗转三十年，到了我手里。他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他没放弃你。”
李晴的眼泪又涌出来。她低下头，抱着那台收音机，很久很久，才开口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“明晚，”顾拾说，“你们台里，是不是有个《今夜无人入眠》三十周年复播特别节目？”
李晴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有。我是导播。”
“你爸的节目，叫《今夜无人入眠》。”顾拾说，“三十年前，他没能把真相说出来。三十年后，他的节目要回来了。我要你，在明晚的直播里，把这段录音放出去。”
资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，天阴着，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。
李晴抱着那台收音机，忽然笑了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我等你这句话，”她说，“等了三十年。”
顾拾离开电视台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声。
宋栀的短信：“袁胜今晚调了一队人，目标是你。明晚之前，别回店。”
顾拾站在电视台门口，看着那条短信，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压得更低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的硬角，硌着他的肋骨。
明晚。全城直播。
他答应过老郑，要把债讨回来。
现在，债主们，一个都不会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