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深夜，有人敲响了拾遗堂的后门。
敲得很轻，三下，停一停，又三下。
顾拾从枕头底下抽出螺丝刀，摸到门边：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门缝外是孙鹿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，“孙鹿。开门，要出人命了。”
顾拾拉开门。
孙鹿闪身进来，反手把门关死。他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全是汗，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。
“顾老板，”他喘着气，“我摊上事了。你也摊上事了。”
他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柜台上——一叠纸，全是复印件，印着“环创资源回收江北分公司·内部档案”的字样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孙鹿抹了把汗，“我本来只想把你那台收音机收上去，赚个提成。可我在调档案的时候，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那台收音机，在公司挂的是‘在途单’。”
“什么在途单？”
“1993年，公司派过一队人去电台，要‘回收’一样东西。”孙鹿压着嗓子，“没赶上——那天晚上，电台起火了。这单子没销，挂了三十年。前天，单子被重新激活了。上面签了字，派了‘无回处’的人来江北。”
顾拾心里一沉：“回收什么？”
“不是回收机器。”孙鹿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是回收机器里的东西——两条命。”
“两条命？”
“一个叫郑福生，一个叫李蔚然。”孙鹿说，“他们的执念，三十年没散，全压在那台机器里。公司管这叫‘遗物超载’——谁碰它，谁就会被卷进去。你就是那个被卷进去的。”
顾拾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赵宝成呢？他也想要这台机器。”
“他要机器，是要磁带。”孙鹿说，“公司要机器，是要命。两边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从纸袋里抽出最底下的一张纸，递过来。
那是一份名单。表格分两栏，一栏写着“观察”，一栏写着“清理”。
顾拾的视线，定在“清理”那一栏的最后两行。
顾长庚。沈慧。
他的父母。
处置方式一栏，写着四个字：煤气泄漏。
时间：三年前。
顾拾盯着那四个字，手指慢慢攥紧，纸边被他捏得发皱。
“孙鹿，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，“这个名单，谁签的？”
“无回处。”孙鹿说，“专门干‘收人’这行的。公司里干净的人，都绕着那个部门走。”
“那我爹妈……”
“顾老板，我知道你不爱听。”孙鹿打断他，“可你爹妈，不是‘煤气泄漏’。他们是被‘清’掉的。三年前，你人在外地，对吧？你回来的时候，房子都烧完了，对吧？”
顾拾站在柜台后面，没有说话。
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吹得那叠复印件哗哗响。
“顾老板，”孙鹿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不是好人。我贪钱。可我不干‘收人’的活。公司里有个规矩，叫‘在途单上不添人命’——我已经给你透了这个底，你这条命，就算不在我的单子上。你把收音机给我，我帮你销单，你出名单，从此桥归桥，路归路。”
顾拾把那张名单放下，抬起头。
“不。”
孙鹿急了：“顾老板！”
“那台机器，”顾拾说，“三十年前，有人把命押在它上面。它等的人还没来，我不能把它交出去。”
孙鹿看了他半天，叹了口气，站起来。
“行。那你听着——‘无回处’的人，明天就到江北。他们不像袁胜，袁胜还讲个价钱。他们收人，是连人带东西，一起收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：“顾老板，你爹妈那条命，我替你还不上。但你记住一句话——他们当年，也是跟你一样，接了不该接的单子。”
孙鹿走了。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，把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顾长庚。沈慧。
他拿起收音机，放在面前。
“老郑，”他说，“看来这桩买卖，咱们爷俩，得一起扛了。”
收音机的喇叭里，忽然放出一段音乐。
那首儿歌。很轻，很慢。
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哼给他听。
窗外，街对面，那辆黑色轿车还静静地停着。车灯没亮，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