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物流园，晚上十一点。
宝成的建材仓库占了园区西头一整排，铁皮顶，大门锁着，门口一盏昏黄的灯。院墙很高，但墙根下有一条排水沟，半干半湿，正好容一个人猫腰钻过去。
顾拾从排水沟里爬过去，抹了把脸上的泥，贴着墙根摸到仓库办公楼。
办公楼三层，灯只亮着两间。一楼值班室有人打呼噜，二楼东头一间窗户亮着——那里应该是袁胜的办公室。
郑婶在哪？
顾拾绕到楼后，看见一楼西头有一间板房，窗户上焊着铁条，门从外面挂着锁。
他贴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郑婶蜷在一张行军床上，抱着膝盖，没睡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顾拾从怀里掏出收音机，放在窗台上。
他按下开关。
收音机没插电，可它还是响了。
先是一段“滋啦滋啦”的电流声，然后，一个沙哑的、干涩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，在黑黢黢的仓库里格外瘆人：
“……郑福生……郑福生……”
那是老郑的声音。
板房里，郑婶猛地坐起来，趴在窗户上，嘶哑地喊：“老郑！老郑是你吗！”
值班室的门“哐”一声开了，两个穿保安服的男人冲出来，手电乱晃：“谁！谁在那边！”
顾拾一把抄起收音机，转身就跑。他故意往办公楼方向跑，把脚步声踩得又重又急。
“跑了！追！”
两个保安追了上来。顾拾钻进办公楼一楼，拐进走廊，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，放在一扇门后。
收音机里，老郑的声音继续响：“……第九盒……第九盒……”
两个保安追进走廊，听见门后传出的声音，脚步齐齐顿住。手电光晃过去——门后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台黑黢黢的收音机，自己响着。
“他妈的……闹鬼？”
就这一愣神的功夫，顾拾从另一头绕出去，摸回板房，撬开锁，一把拉起郑婶：“大娘，走！”
郑婶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跟着他就跑。
两人刚出板房，一束手电光从办公楼二楼直射下来。
“顾老板，这么晚了，来我这儿进货？”
袁胜站在二楼窗口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语气轻飘飘的。
顾拾护着郑婶，退了两步：“袁胜——不，我该叫你陈小根，还是叫你袁胜？”
袁胜脸上的笑，慢慢收了。
“1993年11月17号晚上，”顾拾盯着他，“你在二楼点了火，然后拍拍手走了，留下五条命。老郑教你修机器的时候，可没教你这手。”
二楼窗口安静了几秒。
袁胜的声音再响起来时，冷得像刀：“顾老板，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他转身，脚步声往楼下走。仓库大门口，两个保安也堵了过来。
顾拾把郑婶护在身后，握紧了怀里的收音机。
就在这时——
仓库里一排旧电器，忽然同时“滋啦滋啦”地响了起来。
值班室的旧电视自己亮了，蓝汪汪的雪花。楼道的应急灯一闪一闪。监控屏幕花成一片。就连两个保安的对讲机，都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那电流声里，隐约有一个人声，反反复复，像隔着很远的路：
“小蝶，爸爸在。”
两个保安吓得腿都软了：“有鬼……这地方有鬼……”
袁胜的脚步，也停住了。
他站在楼梯口，盯着顾拾怀里那台收音机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半晌，他忽然笑了：“有意思。顾老板，你手里那台机器，果然不是凡品。”
“它不归你。”顾拾说，“它也不归赵宝成。”
“那归谁？”
“归它自己的主人。”顾拾说，“三十年前，它主人把它托出来，是要一个公道。”
袁胜没说话。他盯着顾拾看了很久，忽然摆了一下手。
两个保安如蒙大赦，退开两步。
“顾老板，”袁胜说，“今晚我不留你。你走吧。”
顾拾一愣，随即护着郑婶，一步步退向院墙。
他翻墙出去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袁胜站在仓库门口，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，脸色阴沉，放进了兜里。
顾拾心里记下了。
他带着郑婶，钻进夜色里，一口气跑出两条街，才停下来喘气。
郑婶扶着墙，喘着粗气，忽然说：“小顾，刚才那个声音……是老郑吗？”
顾拾握着怀里的收音机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是他。”
郑婶低下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半晌，她哑着嗓子说：“我就知道他没走……他说过，会有人来听的……”
顾拾把郑婶安顿在老周那边，自己回了店。
他刚进门，手机震了一下。孙鹿的短信：“快走。公司的人进场了。”
顾拾盯着那行字，又看了一眼窗外——街对面，那辆黑色轿车，还停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