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拾没回店。
他绕了条远路，先去电台旧址那条街看了一眼。传达室的灯，灭了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快步走过去。传达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一片狼藉——椅子倒了，蜡烛摔在地上，碎了一地，纸灰被风卷得满地都是。郑婶的蓝布褂子搭在椅背上，人不见了。
顾拾站在门口，后脑勺发凉。
他转身跑到隔壁杂货铺，把已经睡下的老板敲起来。老板揉着眼睛，说：“下午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，在传达室门口转悠。后来我听见老太太喊了两嗓子，就没动静了。再后来，那几个人把老太太扶出来——不对，是架出来，塞进一辆面包车，开走了。”
“什么面包车？牌照看清了没？”
“黑灯瞎火的，谁看得清啊……”老板嘟囔着，“车牌上糊着泥，看不清。”
顾拾站在杂货铺门口，拳头攥得发白。
赵宝成。他把郑婶抓走了。
他给宋栀打电话，响了三声，接起来。宋栀听他说完，沉默了几秒：“城南。宝成的建材仓库，在城南物流园。袁胜的办公室就在那儿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师父的笔记里记过。”宋栀说，“宝成集团见不得光的人和事，都走城南仓库那条线。”
顾拾挂了电话，回到拾遗堂。
他没开灯，摸黑上了楼，从枕头底下把那台收音机拿出来——原带他锁在保险柜里了，但他还有另一件东西：复制磁带。
他坐在黑暗里，手指搭在收音机外壳上。
他要再听一次。
这一次，他听的不是录音。他要看。
指尖贴上外壳，画面涌进来。
这一次，画面完整得多。
老郑活着的时候。机房，一排老式录音设备，指示灯明明灭灭。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机器边上，笨手笨脚地拧螺丝。老郑站在他身后，指点着：“这根线，走这里，别碰那条——碰了要跳闸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，笑：“郑师傅，您这手艺，教教我呗。”
“教你？”老郑哼了一声，“教你三天，你把机房点了。”
年轻人嘿嘿笑：“那我给您打下手。”
画面一转。
仓库，夜。老郑蹲在墙角，铁皮柜已经挪开了，他正在抠墙砖。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人影站在门口——年轻，但眼睛很沉。
“郑师傅，”那人说，“我听说，赵老板有样东西，在您这儿寄存着。”
老郑慢慢直起身，把手里的砖放回去：“小袁，你说什么，我听不懂。”
——小袁。
袁胜。
画面里的袁胜笑了笑：“郑师傅，您就别装了。您那盘带子，赵老板找很久了。明天晚上，会有人来取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老郑站在仓库里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很久没动。
最后，老郑对着一室的黑暗，低声说：“……那晚来放火的人里，有一个，我认识。”
画面碎了。
顾拾猛地松开手，像被烫着一样。
他坐在黑黢黢的屋子里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袁胜。当年混进电台的“临时工”，老郑亲手带过的年轻人——是赵宝成安插的内应。1993年11月17日，放火的人里，有他一个。
老郑认得他。所以老郑才说：“有一个，我认识。”
顾拾慢慢站起来，把收音机放进怀里。
他给宋栀发了条短信：“城南仓库，明晚动手。”
发完，他看了一眼窗外。街对面，路灯底下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，车灯没亮。
顾拾拉上窗帘。
他在黑暗里站着，对着怀里的收音机，轻声说：
“老郑，你徒弟造的孽，该你看着他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