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北国际饭店门口的台阶上，铺着红毯，两侧立着签到墙，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。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，围着西装革履的宾客们转。
顾拾站在人群边上，搓了搓手。
他穿的是自己最好的一件外套——十年前买的深灰色西装，洗得领口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特意熨过，可站在这一片衣香鬓影里，还是像棵被搬错地方的庄稼。
他没走红毯，从侧门进去。门口的礼仪小姐看了眼他的请柬，又抬眼看了看他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侧身让了路。
宴会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。主席台上，赵宝成正在致辞，声音洪亮，大屏幕上滚着他这些年的“慈善足迹”：捐学校、修路、给灾区送物资，一张张笑脸。
顾拾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，要了杯白水。
他注意到，主席台上赵宝成的口袋上，那支老式钢笔，还别着。
致辞完毕，掌声雷动。顾拾正低头喝他的白水，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走到他身边，俯下身，声音很轻：“顾老板，赵董请您去楼上喝茶。”
顾拾放下杯子：“带路。”
楼上贵宾室。门推开，赵宝成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摆着两杯茶。他看见顾拾，笑呵呵地站起来：“顾老板，久仰久仰。坐，坐。”
顾拾坐下，没碰茶。
“顾老板，”赵宝成亲手给他续了杯茶，“我这个人，说话不爱绕弯子。你手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，对我有纪念意义——我年轻时候，也是在桥南市场摆过摊的。那台机器，是我一个老朋友的。”
顾拾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“五十万。”赵宝成伸出五个手指头，“你把机器给我，我交个朋友。”
顾拾笑了笑：“赵董说笑了。我那台机子，十二块钱收的，不值这个价。”
“值不值，我说了算。”赵宝成往前倾了倾身子，脸上的笑淡了一些，“顾老板是聪明人，应该知道——有些东西，拿在手里，烫手。”
顾拾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：“烫手的东西，我收得多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看着赵宝成，忽然说：“赵董手里那支钢笔，我看，也挺烫手。”
赵宝成的笑容凝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，碰了碰口袋上的钢笔。那支笔，笔帽的漆磨光了，露出发黄的铜胎。
“顾老板好眼力。”赵宝成慢悠悠地收回手，“不过眼力太好的人，命往往不长。”
他往沙发里靠了靠，语气忽然轻飘飘的：“我听说，顾老板的父母，三年前……是煤气泄漏走的？”
顾拾握着茶杯的手，紧了。
“可惜啊。”赵宝成叹了口气，“听说老两口也是收旧货的，一辈子干干净净。你说，怎么就走得这么……不体面呢？”
贵宾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。
顾拾慢慢放下茶杯，抬起头，看着赵宝成。
“赵董，”他说，“我爹妈怎么走的，我早晚会查清楚。今天我来，只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1993年那场火，”顾拾一字一句地问，“赵董还记得，烧死了几个人吗？”
赵宝成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，也消失了。
他盯着顾拾，那双常年挂笑的眼睛，忽然像两口深井，黑沉沉的。
“年轻人，”他说，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东西交出来，钱照给，相安无事。不交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那就按规矩来。”
顾拾站起来。
“赵董，”他说，“规矩我懂。可你那条规矩，三十年前，就已经有人不认了。”
他转身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，电梯口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。
顾拾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电梯门开了。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——寸头，深色休闲装，正是那天在广场上拍他肩膀的人。
男人冲他笑了笑：“顾老板，赵董让我送送您。”
他侧身让开一步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电梯门在身后合拢。
顾拾站在电梯里，面前是那个男人的后背。电梯往下走，数字一格一格跳。他能感觉到，男人的视线，透过轿厢壁上的金属反光，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一楼到了。电梯门打开。
男人回过头，还是那副笑模样：“顾老板，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“最好不见。”顾拾说，抬脚走出大堂。
他走出旋转门，夜风一吹，后背的汗，凉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