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带交出去之后，事情并没有变好。
宋栀把那卷带子送了鉴定。第二天，她黑着脸来找顾拾：“鉴定科的同事连夜听了。录音是真的，但年代太久，声纹比对做不了，法律上最多算‘存疑材料’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顾拾说，“赵宝成那边呢？”
“更麻烦。”宋栀说，“我带人去查他1993年的行踪记录，今天一早，分局领导把我叫去，问话问了一个钟头，话里话外——‘不要碰宝成’。”
顾拾沉默了。
“我师父当年也是这样。”宋栀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，“他也查到了，也往上递了，然后就被调走，然后就死了。顾老板，你说这三十年，江北换了多少任领导，怎么赵宝成的根，就这么稳？”
“因为他的把柄，只有一盘带子。”顾拾说，“带子没了，他就稳了。”
宋栀抬起头：“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说了，程序走不通，就走民间的。”顾拾说，“宋警官，后天晚上，宝成集团有个慈善晚宴，全江北的记者都会去。”
宋栀盯着他：“你想在晚宴上——”
“我不进会场。”顾拾说，“我只需要让赵宝成知道，带子还在我手里，而且我认识一个，能把它放出来的人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宋栀说，“赵宝成能在江北立三十年，你以为他是个吃素的？”
“他确实不是吃素的。”顾拾说，“所以我才要先把他激出来。吃素的人，你不惹他；吃肉的人，你把他逼急了，他就会自己张嘴。”
宋栀看了他半天，忽然说：“我师父要是还活着，一定很喜欢你。”
顾拾笑了笑：“那他老人家可有的受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两人在拾遗堂后院喝酒。
铝皮锅，卤花生，一瓶二锅头。夜风从江边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水腥味。宋栀喝得有点多，脸红了，话也多了。
她讲她师父周铁。
“师父说，他这辈子办过最冤的案子，就是电台那桩。他说李蔚然不是纵火犯，他见过李蔚然的女儿，五岁的小姑娘，抱着个布老虎，哭着说‘爸爸不是坏人’……师父想翻案，翻了三年，没翻动。临调走那天，他把我叫过去，把警徽摘下来，说：‘小栀，你记着，警察的徽章是铁的，不是软的。该硬的时候，你得硬。’”
宋栀低下头：“后来他死了。那枚警徽，我再也没摘下来过。”
顾拾没说话，给她续了一杯。
“你呢？”宋栀问，“你一个收旧货的，管这闲事，图什么？”
顾拾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爹妈三年前死的。煤气泄漏，官方是这么说的。”
宋栀的酒醒了三分：“……你怀疑不是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拾说，“我只知道，我这双手，从小就摸得到东西。我妈也摸得到。她说这是祖传的，让我别跟人说。三年前他们出事那晚，我在外地送货，回来的时候，家已经烧干净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连一件他们的遗物，都没留下。”
风从江边吹过来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宋栀忽然说：“顾老板，你要是信得过，回头把你爹妈的事也跟我说道说道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顾拾说，“先把眼前的账算完。”
那天夜里，顾拾送走宋栀，把收音机拿出来，放在后院石桌上。
他给自己倒了杯酒，对着那台机器说：“老郑，李蔚然，你们俩的事，我理得差不多了。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弄明白——方大勇，门卫，他拿了你的收音机去送东西，怎么又跑回火里去了？”
收音机安安静静的。
“还有，”顾拾说，“你说烧死的是五个。官方算了四个：三个职工，一个李蔚然。老郑你算第五个，被你自己的车祸案顶掉了。可你死前看见的那个人影——跑回火里的那个人——是谁？”
收音机还是没响。
顾拾苦笑了一下，正要伸手去拿收音机，指尖刚碰到外壳——
画面猛地涌进来。
这一次，不是老郑的仓库了。
是二楼走廊。火已经烧起来了，浓烟顺着楼梯往上顶。一个瘦高的男人——李蔚然——把一个小女孩托出窗外，塞给楼下一个接应的人。女孩哭着喊：“爸爸！爸爸一起走！”
李蔚然冲她笑了笑：“小蝶乖，爸爸回去拿个东西，马上下来。”
他把女孩送了出去，然后——他转身，逆着人流，往火里跑。
他跑向资料室。资料室里有一盘带子——不是他的，是老郑托方大勇送出去、方大勇又连夜送回来的“要紧东西”。
火是从资料室起来的。赵宝成的人放火前，先搬走了那盘带子——不，他们没找到。带子已经不在资料室了。
李蔚然冲进资料室，在浓烟里摸索。他找到的是一台红灯牌收音机——方大勇把老郑的机器送回来，藏在了资料室，因为那里有暗格。
李蔚然抱起收音机，想把它带出去。
火从门口卷进来。他无处可逃。
最后的画面里，李蔚然抱着那台收音机，靠在墙角，声音很轻，像平时做节目那样：“小蝶，爸爸在。”
火焰合拢。
画面黑下来。
顾拾猛地松开手，倒退两步，撞在石桌上，酒杯翻了，酒顺着桌沿淌下来。
他站在原地，喘了很久。
原来如此。
第五个人，不是老郑。
官方名单：三名职工（周红梅、方大勇、实习生），加上李蔚然，一共四人。老郑被“车祸”了，是名单外消失的第五个人。老郑说“烧死的是五个”，意思是火场里实际死了五个人——三名职工、李蔚然、老郑自己。
而老郑死前看见的那个跑回火里的人影，是方大勇——他送完收音机，又跑回来。
时间线是这样：老郑把带子藏进收音机，托方大勇送出。方大勇带着收音机走了，可收音机里藏着的东西太要紧，他怕送不出去，又连夜把机器送回了资料室暗格——资料室和李蔚然的办公室在同一层。
火起时，方大勇本来可以跑。但他想起老郑说的“要紧东西”还在楼里，他又跑了回去，想把它抢出来。
他死在二楼。
而李蔚然，把女儿送到楼外，转身回火里，是为了那台收音机——他知道老郑把证据藏在里面。他抱住了收音机，可没跑出去。
第五个“跑回火里的人影”，是方大勇。
老郑隔着火看见的，是方大勇冲回来的身影。他喊“你回去干什么”，方大勇回答了什么，被火声吞掉了。
两个男人，一台收音机，一盘带子。
三十年前那个晚上，三个人死在了同一场火里——为了同一件“要紧东西”。
顾拾慢慢坐下来，捡起翻倒的酒杯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他举起杯，对着那台黑漆漆的收音机：“敬你们仨。”
他一仰头，喝干了。
收音机的喇叭里，忽然“滋啦”响了一声。
这一声，很轻，很轻。
像是有人隔着三十年的火，笑了一下。
顾拾放下杯子，心里忽然定了下来。
老郑要真相大白。李蔚然要女儿知道他没放弃她。方大勇呢？方大勇的执念是什么——顾拾还不知道。但收音机里，方大勇没有留下声音。
他只有那一个跑回火里的身影。
顾拾想：一个人的执念，有时候不需要说话。一个动作，就够了。
他把收音机抱回屋里，锁好，躺下。
闭上眼睛之前，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：
“赵宝成，后天晚宴，我等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