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拾在老周的摊子底下睡了半宿。
老周没问他为什么来，只把自己的旧棉袄扔给他：“盖上，别冻死在我摊位上，晦气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顾拾把收音机塞进老周装杂物的纸箱底下，叮嘱了一句：“这台机器，除了我，谁也别给。”
老周半瞎的眼睛对着他看了一会儿：“行。我死了，你再抱走。”
顾拾回店里的时候，门锁得好好的——但门框边上有一道新划痕，像是有人试过撬锁，又走了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划痕，没声张，进店翻出旧报纸，继续查赵宝成。
1992年，赵宝成34岁，包工头出身，接手电台大楼扩建工程。1994年，成立宝成置业。1998年，宝成集团挂牌，一年拿了三块地。2003年，捐建希望小学。2008年，江北旧城改造，宝成集团中标最大地块。2015年，收购市建筑材料公司。2019年，市政协。
三十年，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准，像提前画好了一样。
顾拾把报纸铺了一柜台，盯着1992年到1994年那两年的报道看了很久。
1992年承包工程，1993年电台大火，1994年成立置业公司。
那把火，烧掉了他最大的把柄，也烧出了他的第一桶金——电台大楼扩建工程烂尾，政府补了赔付，宝成建筑公司靠这笔赔付金转身杀进房地产。
顾拾想：那笔赔付金里，有四条人命的钱。
下午，他去了宝成大厦。
大厦在江北最热闹的十字路口，玻璃幕墙擦得锃亮。门口挂着横幅：热烈庆祝宝成集团三十周年暨希望小学捐赠仪式。
广场上搭着台子，红毯、鲜花、音响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台上站成两排。主持人念着词，请“赵董事长”致辞。
赵宝成上台了。
六十出头，红光满面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，穿深蓝色西装，口袋里别着一支老式钢笔。他笑着接过话筒，声音洪亮：“……宝成三十年，靠的是江北人民的厚爱……”
顾拾站在人群外头，隔着半个广场看他。
赵宝成讲完，鞠躬，下台，跟人握手，合影。从头到尾，他口袋上那支钢笔，稳稳地别着，一步都没离身。
顾拾的视线在那支钢笔上停了几秒。
老物件。笔帽上的漆磨光了，露出发黄的铜胎。这种笔，赵宝成一个地产老板，不会特意去买——除非，那支笔对他有特殊意义。
顾拾想起自己摸到旧物时“看见”东西的本事。
如果他能摸到那支笔……
他正想着，人群忽然往他这边挤了一下。顾拾被人潮推着，踉跄两步，一只大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小兄弟，看热闹呢？”
顾拾回头。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身后，穿深色休闲装，笑着看他，眼神却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这地方热闹，”男人说，“好是好，就是人多眼杂。有的人，不该来。”
顾拾心里一凛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我就是路过，看个热闹。”
“路过好。”男人说，“路过的人，走得快，留不下脚印。”他拍了拍顾拾的肩膀，转身汇入人群，不见了。
顾拾站在广场边上，出了一后背的冷汗。
他认得那种眼神——和孙鹿看他时一模一样。回收公司的，还是赵宝成的人？
晚上回店，门缝里塞着一张纸。
顾拾捡起来。纸上打印着两行字：“别再翻了。有些火，三十年前就该灭了。——老邻居”
打印体，没有落款，没有指纹。
顾拾把纸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——没有烟味，有一股很淡的、消毒水似的味道。他把纸条夹进账本里，锁进钱箱。
然后他坐在柜台后面，把那台收音机从怀里拿出来，放在面前。
“老郑，”他说，“你说这条命押在带子上。三十年了，债主都死了，就剩一个赵宝成，活得好好的。”
收音机安安静静的。
“我打算把债讨回来。”顾拾说，“你要是不同意，就响一声。”
收音机没响。
顾拾等了半天，它一声没响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那就当你也同意。”
第二天，他约了宋栀，在江边一家旧茶馆碰头。
宋栀一坐下就压低声音：“我查了赵宝成。1992年电台大楼工程，宝成建筑公司承建，验收报告在2001年旧档案清理时被销毁了。库房纵火案，上头打了招呼，让我‘别扩大’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顾拾从怀里拿出那卷复制磁带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证据的复制品。原带在别处，我暂时不能给你——给了你，你就危险了。”
宋栀看着那卷磁带，没接：“你给我这个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它见光。”顾拾说，“宋警官，程序走不通，就走民间的。”
“什么民间？”
“赵宝成是市里的体面人。”顾拾说，“越体面的人，越怕两样东西——镜头，和火。三十年前他放火，三十年后，我们把火点到他身上。”
宋栀盯着他，眼神复杂：“你是说，把证据捅出去？”
“不是捅。”顾拾说，“是摆到他面前。赵宝成怕这盘带子怕了三十年，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他知道——带子还在，而且，有人要把它放出来。”
宋栀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收好磁带，站起来：“顾老板，你知道你这是在拿命赌。”
“我收旧货的，”顾拾笑了笑，“命不值钱，货值钱。”
宋栀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他：“你说原带在别处——在哪儿？”
顾拾没回答。
“我不问你，”宋栀说，“但我提醒你一句——东西放哪儿，都不如放自己身上安全。”
她走了。
顾拾坐在茶馆里，把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。
他摸了摸怀里，收音机的硬角硌着他的肋骨。
放自己身上。他想。
三十年前，老郑把命押在这台机器上。三十年后，他也把命押上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