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，顾拾又去了电台旧址。
他没走正门，从公园后头的围墙缺口翻进去，贴着墙根摸到旧楼侧面。楼里的灯早断了，只有月亮从破窗户照进去，在地上拖出一块一块的白。
传达室的灯还亮着。
郑婶坐在门口，看见他，没有意外：“来了？”
“大娘，”顾拾在她面前蹲下来，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从怀里拿出来，放在她脚边，“您看看，是不是这台？”
郑婶伸出手，颤巍巍地摸了摸外壳。她的手在划痕上停了一会儿，忽然抖起来。
“是……是这台。”她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，“这是老郑自己攒的机子。他说这种红灯牌，喇叭音色好，他拆了装，装了拆，鼓捣了小半年。他说要把‘要紧东西’放进去……”
“要紧东西？”
“他说，人这一辈子，总得留点要紧的东西，别让它们烂在火里。”郑婶说，“那年秋天，他把这台机子交给一个跑外勤的年轻人，说是‘给闺女留着’。那年轻人姓……姓什么来着……姓方，对，方大勇，门卫。”
顾拾的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方大勇。火灾报道里那三名死者之一，门卫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就失火了。”郑婶的声音干涩，“老郑没出来。他们说他车祸死了，我说放屁——老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，怎么会出车祸。他死在火里，我闻得出来，那天晚上风里全是那个味儿。”
顾拾蹲在门口，半天没说话。
方大勇是托付人。他在火灾里也死了。那盘复制磁带上的字——“东西到我手上时，磁带已经不在了”——是方大勇写的。他拿了老郑的收音机，老郑告诉他把带子送出去，可没等送出去，火就来了。方大勇死在了火里，收音机辗转流落市场三十年，到了顾拾手里。
那方大勇为什么会在火灾里？他不是门卫吗？
“大娘，”顾拾问，“方大勇……是值夜班的？”
“他是门卫，也管收发。”郑婶说，“失火那晚他值夜。我听老郑说，他要去送个东西，说好十一点回来锁门……后来就没回来。”
顾拾心里把时间线拼了起来。
11月17日晚上，赵宝成的人放火。方大勇拿着老郑托付的收音机去送“要紧东西”，约定十一点回。火起的时候，方大勇跑回楼里——被收音机里老郑最后的画面证实：火光里，一个瘦高人影冲回来，老郑喊“你回去干什么”。
方大勇回去，是为了把收音机还回去？还是为了救老郑？
他死在了楼里。官方名单上，他是“三名遇难职工”之一。
第四名未具名的实习生是谁，第五个被“车祸”掉的老郑，现在又多了一个疑点——方大勇为什么死在楼里。
顾拾正想着，郑婶忽然抓住他的手腕：“你……你见过他吗？老郑，你在那台机子里，见过他吗？”
顾拾看着老太太浑浊的眼睛，说不出话。
郑婶松开手，低下头，又念叨起来：“他说他把要紧东西放进去了……他说会有人来听的……你来听了，他就能走了……”
顾拾站起来，冲郑婶鞠了一躬：“大娘，我尽力。”
他转身往旧楼里走。
楼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顾拾打着手电，沿着老郑记忆里的路线，摸到二楼资料室——不对，老郑藏在仓库。他顺着走廊往里走，在尽头找到那间仓库。
门锁着，锈死了。顾拾用力踹了两脚，锁鼻崩开。
仓库里堆着纸箱、报废的播音设备、老式录音机，落了半指厚的灰。顾拾打着手电，贴着墙角一寸一寸地照——老郑的记忆里，暗格在墙角的铁皮柜后面。
他把铁皮柜挪开。
墙角露出一个砖缝，砖是松的。顾拾抠开一块砖，里面是个暗格，大小刚好够放一台收音机。
暗格里有一卷磁带——空的，没有标注。磁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顾拾展开纸条。
上面是一行字，用钢笔写的，墨水洇了三十年：“小蝶，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里，请把第九盒交给她。她住在河东路41号，二单元，三楼。她叫李小蝶。——李蔚然，1993年11月15日”
11月15日。火灾前两天。
李蔚然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17号。他提前写好了这张纸条，藏进暗格——和老郑藏收音机的暗格，是同一个。
顾拾握着纸条，站在三十年的灰尘里，忽然听见一阵电流声。
刺啦。刺啦。
仓库角落里，一台报废的旧设备——一台老式广播扩大器——自己通了电。喇叭里先是雪花声，然后，一个温和的男声传出来，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：
“各位听众，晚上好。这里是《今夜无人入眠》，我是主持人李蔚然……”
那声音顿了顿，像是笑了笑：“……节目最后，为一位叫小蝶的小朋友，点一首歌。小蝶，爸爸在。”
喇叭里放出一段老儿歌的旋律，轻轻的，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。
顾拾站在原地，手里的纸条被风吹得微微发抖。郑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，站在仓库门口，佝偻着身子，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“老郑……”她喃喃地说，“老郑在里面喊我呢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手电光从楼梯口扫上来，晃过走廊，照进仓库。
“九盒磁带在二楼，搜仔细点，一台机子别漏。”
顾拾的心一凉。他把纸条塞进内兜，一把抄起那卷空磁带——不，他不能带这个走，太明显了。他把空磁带塞回暗格，重新码好砖，抱着那台红灯牌收音机，从仓库后窗翻出去。
后窗下面是公园的草地。顾拾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，顾不上疼，抱着收音机钻过围墙缺口，撒腿就跑。
身后传来骂声：“跑了！往公园跑了！”
手电光在黑暗里晃成一片。顾拾跑过公园的假山，钻进旧市场那几条九曲十八弯的巷子——他对这里熟得闭着眼都能走，七拐八拐，把追的人甩开了。
他靠着墙根喘气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收音机。
收音机安安静静的，刻度盘的灯没亮。
“听见了？”他问。
收音机没响。但他觉得，那台机器像是笑了一下。
顾拾抹了把脸上的汗，把收音机裹进外套里，往老周的摊子走去。
这台机器，今天开始，我不让它离开我一步。他心里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