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，顾拾没开张，把自己关在店里，翻旧货。
说是翻旧货，其实是在翻江北的老底子。
老钱那边有了消息，送来一摞发黄的旧报纸：1993年11月的《江北日报》《江北晚报》，还有一份电台内部刊物《播音天地》——不知道哪个收废品的老头手里流出来的，卖了五块钱。
顾拾趴在柜台上，一张一张地捋。
火灾报道的死者名单，报上登了四个名字：李蔚然，主持人；周红梅，资料室管理员；方大勇，门卫；以及一名未具名的值夜班实习生。
报道说，李蔚然系纵火后自焚，另三人遇难。
顾拾又在《播音天地》1993年第12期上翻到一行讣告：技术员郑福生同志，于11月10日因车祸不幸逝世，享年四十七岁。
11月10日。火灾是11月17日。
车祸在火灾前一周。时间对得上，官方口径是：老郑车祸死了，火灾死了四个，一共五条人命，清清爽爽。
但收音机里的画面告诉顾拾：老郑死在火里，死在17号晚上，死在藏收音机的仓库里。
车祸是假的。有人把老郑的死从火灾里抹掉了，安到一桩“车祸”上。这样，火灾里就只剩四个人——正好对应官方的说法：三名死者，加上“纵火自杀”的李蔚然。
第五个人，被“车祸”了。
顾拾把报纸按在柜台上，手指头摁得发白。
他还查到另一件事。1992年电台大楼扩建工程的承建方，宝成建筑公司——法人代表，赵宝成。监理方，宝成工程质量检测中心——皮包公司，注册地就是宝成建筑公司办公楼里的一间房。
自己盖楼，自己验收。
1994年，赵宝成成立宝成置业，杀进房地产。1998年，宝成集团挂牌。2003年，捐建三所希望小学。如今，他是市政协委员，江北地产界的头面人物，电视上隔三差五露脸，笑呵呵地给灾区捐款，口袋上别着一支老式钢笔。
顾拾盯着报纸上那张剪彩的照片，盯着赵宝成那张红光满面的脸。
1993年那把火，是他发迹之前，最后一个坎。
烧过去，就是今天的赵宝成。
下午，宋栀第三次敲开了拾遗堂的门。
这次她直接坐下，没绕弯子：“顾老板，库房那场火，我查了。纵火的人是职业的，手法干净，不留指纹不留脚印，连监控都提前关了。”
“那你来找我？”
“我来问你，你还查到了什么。”
顾拾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宋栀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柜台上。是一枚警徽，旧了，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我师父的。”她说，“他叫周铁，当年办过电台火灾案的复核。他说那案子是冤的，写了报告往上递，被压了。后来他被调去乡下派出所，三年后，执勤路上，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。当场没了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那辆货车，车主后来查无此人。车是套牌的。”
顾拾心里一紧。
“我摸这枚警徽的时候，”宋栀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总觉得它在发烫。我师父没留下别的东西，就这一枚。我当刑警，一半是为了它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顾拾：“顾老板，你那双眼睛能看见什么，我不问。我就问你一句——1993年那把火，到底烧死了几个人？”
顾拾沉默了很久。
“五个。”他说，“官方只认四个。第五个，是技术员郑福生，被安成了车祸。”
宋栀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证据呢？”
“证据——”顾拾顿了顿，“在我这儿。但是宋警官，这案子三十年了，当年的人要么死了，要么爬上了高位。你按程序走，走不通。”
宋栀盯着他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先不干什么。”顾拾说，“你先帮我查一个人——赵宝成，宝成集团老板。1992年电台大楼的承建商。”
宋栀的眼神变了：“……你查到他了？”
“查到了。”顾拾说，“而且我怀疑，库房那把火，也是他放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宋栀把那枚警徽收回去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“顾老板，”她背对着他说，“你要是骗我，我第一个抓你。”
“我从不骗人。”顾拾说，“我只收旧货。”
宋栀走了。
顾拾回到柜台后面，把抽屉里那卷磁带拿出来，又听了一遍。
听到最后，他忽然发现，磁带结尾那段空白后面，还有一段声音——很小，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压住了，录了又抹，抹了又录。
他把录音机音量调到最大，贴着喇叭听。
断断续续的，一个温和的男声：“……如果有一天，有人听见这段……请告诉他……我不恨火……我只恨，没能把女儿送远一点……”
顾拾慢慢直起腰。
录音机里的声音，是李蔚然。那卷磁带是复制品，是老郑托付的人重录的，可李蔚然的声音，怎么也会在这盘复制带里？
除非——当年托付人重录的时候，李蔚然就在场。
又或者……
顾拾看着那卷磁带，忽然想到了什么，拿起手电，照着磁带盒的缝隙，一寸一寸地看。
盒子里侧的透明胶下面，压着一片很薄的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和外面的印刷体不一样，是手写的，圆珠笔，用力很重：“第九盒原带仍在收音机内。勿拆机，勿入夜收听。若见小蝶，告诉她：爸爸的节目，一直都在。”
顾拾把纸条看了三遍。
这行字，是那个“托付人”留下的。
“勿拆机，勿入夜收听”——可收音机已经在他手里拆过了，也听过好几夜了。
顾拾站在黑黢黢的店里，手里捏着那片纸条，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：那个“托付人”，到底是谁。
他为什么会知道，这台收音机里藏着第九盒原带？
而“爸爸的节目一直都在”，又是什么意思？
李蔚然死了三十年了，他的节目，怎么还会“在”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