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拾遗堂来了个穿蓝灰色工装的男人。
工装上印着一行小字：环创资源回收江北分公司。男人三十岁上下，脸圆，眼睛小，笑起来像只黄鼠狼，进门先递烟：“顾老板，久仰久仰。”
顾拾没接烟，抬眼看他：“收废品的？”
“差不多，差不多。”男人自来熟地往柜台前一坐，把烟别到耳朵上，“我叫孙鹿。我们公司，江北地面上的回收业务，都归我跑。”
“我不卖货。”顾拾说，“你找错门了。”
“不不不，我不是来收你货的，我是来——”孙鹿压低声音，凑过来，“收您手里的那台机器。”
顾拾的手在柜台底下停住了。
“顾老板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孙鹿说，“你前两天收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，在我们公司内部，有个编号。有人出三百倍的钱买它回去。三百倍，十二块的本钱，够你歇业三个月了。”
“三百倍？”顾拾慢慢直起腰，“我这店里东西多了，你说的哪台？”
孙鹿的笑容收了一点：“顾老板，别装了。你那天在东门收那台机子，我的人看着呢。”
顾拾心里一沉。
他脸上没露，只是笑了笑：“我那台是坏的，收回来就搁那儿吃灰，你要，出个价，合适就搬走。”
孙鹿看着他，忽然不笑了：“顾老板，我是为你着想。这台机器，你留着，是要出事的。听我一句，转给我，钱你开。”
顾拾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不卖。”
孙鹿叹了口气，站起来，掏出一张名片，放在柜台上，指尖轻轻推过来。
“那顾老板，留着听吧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笑了一下，“听着听着，人就进去了。到时候来找我，我帮你收尸。”
他走了。
名片印着“环创资源回收江北分公司·业务员 孙鹿”，下面一行小字：废旧物资回收、清运、注销，一条龙服务。
顾拾把名片翻过来，背面印着公司的logo——一个圆形的环，中间是张半张的脸，像吞没什么。他把名片塞进抽屉最底下。
夜里十一点，老周来了。
顾拾开门的时候，老周站在路灯下，肩上搭着件旧棉袄，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老周？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进去说。”
老周进了店，没坐下，先凑到柜台前，用他半瞎的眼睛对着抽屉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台机器，还在里头？”
“在。”
“孙鹿来过了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老周没回答，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，掏出烟袋，慢吞吞地装烟丝，点着，吸了一口，才开口：“小顾，你知不知道，回收公司是干什么的？”
顾拾摇头。
“回收公司，回收的不是废品。”老周说，“这世上有种东西，人死了，带不走，留在物件上，叫执念。执念重的东西，碰多了，人就要出事。回收公司的活儿，就是把这种东西收走，把它背后的人管起来。”
顾拾心里翻了个个儿：“管起来？”
“对。”老周说，“能摸到这东西的人，叫觉醒者。觉醒者，要么签约，给公司干活；要么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被公司清掉。”
“清掉？”
“注销。”老周说，“就像你的名片上印的——回收、清运、注销。一条龙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顾拾想起孙鹿那句“听着听着，人就进去了”，后脖颈一阵发凉。
“老周，”他听见自己问，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？”
老周抽着烟，半天没说话。烟头的火光在他半瞎的眼睛里映出一小点亮。
“因为，”他把烟掐了，声音很平，“二十年前，我也是签约的。”
顾拾盯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老周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那台机器，你别急着出手，也别急着听。东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先把眼前这桩事办完，再说旁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侧过头，像是隔着夜色看了顾拾一眼。
“小顾，你爹妈当年为什么死的，你心里就没琢磨过？”
顾拾的呼吸猛地停住。
老周没等他回答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走越远。
顾拾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。
夜风从江边灌进来，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，警察敲开门，告诉他“煤气泄漏”，他一辈子忘不了那盏在走廊尽头晃的白炽灯。
他低头看着柜台抽屉，那里躺着一台收音机，一卷磁带，一张名片。
收音机里的声音说：1993年那场火里，烧死的不是四个人，是五个。
名片上的logo说：回收、清运、注销。
两条线，在三十年后，都指向了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