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顾拾没开张，直接去了桥南市场。
老周在市场西头摆了个看相的摊子，一张破桌子，一把马扎，桌上铺块红布，写着“铁口直断”四个字。他六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眼睛不好，看人要凑到跟前，其实早就半瞎了。
顾拾在他对面蹲下来，把那台收音机放在桌上。
老周没看收音机，先“看”了他一会儿——确切地说，是侧着头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对着他，像在闻什么。
“小顾，”老周慢吞吞地说，“你身上，死气重了。”
顾拾心里一沉：“老周，我找你问个事。”
“你不用说，我都知道。”老周伸手摸了摸收音机，指腹在外壳上慢慢地蹭，“东西托人，人托东西。这东西等了三十年了，等到你这个能吃这碗饭的，算它有造化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谁的？”
“谁的我不知道。”老周说，“我只知道，这路本事，桥南这地界，我见过一个人有。”
顾拾问：“谁？”
“一个姓沈的女人。”老周说，“嫁了个收旧货的，姓顾。两口子开了家店，在槐安路。三年前，家里煤气泄漏，走了。”
顾拾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老周像是没感觉到他的变化，自顾自地往下说：“那女人也是摸东西就能看见。她跟我说过一句话，我记了二十年——‘死人的话，一次只能听一半。全听完了，你就走不出来了。’”
顾拾盯着老周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老周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桥南市场算命的。”老周慢悠悠地卷了根烟点上，“姓周，名半仙，童叟无欺。”
他抽了口烟，又说：“那台机器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查。”顾拾说，“查清楚，把它送走。”
“送走之前，”老周说，“你先把话听全。省得听一半，心里堵一辈子。”
顾拾点头，抱着收音机回了家。
夜里十一点，他锁好店门，拉上窗帘，把收音机放在柜台正中央。他坐在地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把手按在了收音机外壳上。
这一次，他没松手。
画面涌进来。
还是那间堆满纸箱的屋子。瘦高的男人——老郑，四十多岁，穿着电台的工作服，袖口磨得发亮——蹲在墙角，拆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的后盖。他手上全是灰，指头抖得厉害，嘴里念叨着：“第九盒……第九盒……”
他先从收音机里抽出一卷磁带，放进怀里，想了想，又抽出来，塞回收音机里，用一团棉纱垫好，再合上后盖，拧紧螺丝。他把收音机塞进墙角一个暗格里，用身体挡住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火光里，他看见楼下有个人影逆着光跑回来。
那个人影很瘦，很高，冲着他喊了一句什么，被火声吞掉了。
老郑的嘴动了动，顾拾看清了他的口型——两句话，前一句是“跑”，后一句是……“你回去干什么！”
火焰扑过来，画面黑了。
顾拾松开手，坐在原地喘了会儿气。
老郑最后看见的人影，是跑回来的那个人。他喊“跑”，又喊“你回去干什么”——那个人是折返回来的。为了什么回来？为了老郑？还是为了屋里那盘磁带？
顾拾的目光落在收音机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找了一把螺丝刀，撬开后盖。
后盖里面，垫着一团发黄的棉纱。棉纱底下，压着一卷磁带。
磁带盒子上，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：第九盒。
顾拾的手指有点发麻。
他拿着那卷磁带，走到后屋，把店里那台老录音机搬出来，插上电，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开始转。先是“沙沙”的空白声，然后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，压低了嗓子，像是怕人听见：
“我叫郑福生，江北市人民广播电台技术员。这台机子是我自己攒的，红灯牌的，电路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以下内容，是我要留的证据。”
“……1992年，电台大楼扩建工程，是宝成建筑公司承包的。工程监理，也是宝成自己挂的皮包公司。我在机房值班，无意间听见验收组喝酒，说钢筋标号不对，水泥掺了粉煤灰，楼板用脚都能踹穿。有人拍桌子，说要举报。第二天，那个拍桌子的人，被调去管仓库了。”
“……我偷偷录了他们的谈话。录完我才知道怕——赵宝成，赵老板，江北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我这盘带子，要是交出去，我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……后来我听说，李蔚然——就是那个夜话节目的主持人——他手里也有一份材料，也是赵宝成的事。我托人递了句话过去，想跟他联手。”
“……1993年11月17号晚上，赵宝成的人来了。他们先放的火，火从二楼资料室起来，堵死了楼梯。我把自己锁在仓库里，把带子藏进这台收音机。我知道活不成了。”
“……这条命，押在这盘带子上。”
磁带到这里，静了几秒。然后，录音机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声音——不是老郑了。
是一个年轻的、温和的男声，像是隔着一层什么，断断续续：
“我叫李蔚然……江北电台夜话节目主持人……1993年11月17日，赵宝成带人放火，烧了电台宿舍楼……我女儿小蝶，五岁，我托同事从二楼窗户送出去了……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……”
“……如果有人听见这段话，请告诉江北……1993年那场火里，烧死的不是四个人，是五个。”
“……还有，告诉小蝶。爸爸不是纵火犯。爸爸没有放弃她。”
录音一下子断了。磁带转到了头，“咔哒”一声，录音机自动停了。
顾拾坐在椅子上，好半天没动。
两段录音。老郑的证词，李蔚然的遗言。都压在这卷标着“第九盒”的磁带里。
——不对。
顾拾皱起眉头。老郑的录音里，他自己说“把带子藏进这台收音机”。也就是说，第九盒磁带，本该是被藏起来的那一盘。可老郑刚才在画面里，明明是从收音机里抽出一卷，又塞回去……
顾拾把磁带又看了一遍。磁带盒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，墨迹很新，不像放了三十年。
他猛地明白了。
他手里的这一卷，根本不是“第九盒”。
真正的第九盒，还在老郑藏的那台收音机里——那台收音机被老郑托人送了出去，辗转三十年，到了他手上。老郑塞回去的那卷，才是真货。
那他手里这卷是谁录的？
顾拾翻过磁带盒，背面用透明胶粘着一小张纸。纸上有一行字，是印刷体：“东西到我手上时，磁带已经不在了。我照着记忆重录了一份。第九盒的原带，在它该在的地方。”
落款是个日期，和一行小字——“李蔚然同事，托付人”。
顾拾把纸看了两遍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苦。
这盘带子是复制品，是当年那个托付人自己录的。真正的原带，还在那台红灯牌收音机里。也就是说——他花了十二块钱收的这台破收音机，里子装的，是一盘能要人命的东西。
他正想着，店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顾拾把磁带和收音机一股脑塞进柜台抽屉里，锁好，才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宋栀。
她这次没穿警服，换了件深色外套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，像是水果。她往店里扫了一眼，目光在柜台抽屉的锁上停了一瞬，又收回来。
“顾老板，”她说，“我买了点苹果。江北人办事，讲究个上门不空手。”
顾拾看着她：“宋警官，有事？”
“昨儿晚上，我想起来个事。”宋栀把苹果放在柜台上，“你们旧货这一行，讲不讲规矩？收了不该收的东西，怎么处理？”
顾拾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不动声色：“什么不该收的？”
宋栀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你店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，哪来的？”
店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
顾拾听见自己说：“收的。十二块。”
宋栀没接话，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苹果，又抬头看他，眼神很平，却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“那东西，”她说，“你最好别留。它烫手。”
说完她转身走了。
顾拾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又低头看看柜台里那台锁着的收音机。
他想起了老郑录音里最后那句话——这条命，押在这盘带子上。
三十年了。这条命，还没还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