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顾拾照常开张。
旧货店没什么正经客流，一上午就进来两个老太太，一个卖铝锅，一个问有没有旧缝纫机。顾拾收了铝锅，跟老太太唠了会儿闲磕，把话头往三十年前带：“大娘，您记不记得1993年，江北电台那场大火？”
老太太想了想：“广播电台？那不是……”
“烧死人的那个。”
“哦——你说那个播音员啊。”老太太来了精神，“叫李什么的，把电台楼点了，自己也烧死了，电视上都报了。作孽哟。”
“报上说烧死几个？”
“三个还是四个……”老太太摆摆手，“记不清了，都多少年了。”
顾拾没再追问。等老太太走了，他锁了店门，往桥南市场那头走。
老钱正蹲在摊子后面扒拉一堆旧书，看见他过来，龇牙一笑：“哟，拾子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，这个点不在店里窝着？”
“找你打听点事。”顾拾蹲下来，随手翻着旧书，“你收旧报纸，收过1993年的《江北日报》没有？”
“1993年？那都成粉了。”老钱摇头，“你要找什么，说个大概，我帮你留意。”
“电台宿舍楼火灾那几天的报道。”
老钱眨眨眼，没问为什么，只应了一声：“行，我给你留意着。桥南市场多少年的老货都从这过，说不定哪天就翻出来了。”
顾拾道了谢，又去了趟市场西头的旧书摊，翻了半个钟头，还真给他翻出一份发黄的《江北日报》，1993年11月20日。
头版右下角，豆腐块大小的一条：《市人民广播电台宿舍楼火灾查明 涉嫌纵火者李某自杀身亡》
报道说：11月17日夜，市电台宿舍楼发生火灾，经查系主持人李蔚然酒后纵火并自焚，另有三名职工在火灾中遇难。现场勘查认定，起火点位于二楼播音资料室，火势蔓延至宿舍区……
顾拾把这条报道看了三遍。
李蔚然。夜话节目《今夜无人入眠》的主持人。
报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致歉启事：因火场清理不彻底，部分档案与磁带毁损，电台资料室正在核对损失……
磁带。
顾拾捏着报纸的手紧了紧。他想起那台收音机里的声音，想起火里那个瘦高男人反复念叨的“第九盒”。
他把报纸叠好，装进内兜，起身往外走。
傍晚，顾拾去了电台旧址。
老江北人都知道，电台早搬走了，旧楼在江北公园后头，贴着拆迁通告，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，楼里黑黢黢的。门口传达室还亮着一盏灯。
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太太，七十来岁，头发全白了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正对着一根蜡烛烧纸。纸灰在灯下飞，她嘴里念念有词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顾拾在门口站了会儿。
老太太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来找老郑？”
顾拾一愣：“……您认识老郑？”
“你身上有他的味儿。”老太太说，“他那台破收音机，是不是在你那儿？”
顾拾没敢答话。老太太也不追问，低下头继续烧纸，自言自语似的嘟囔：“他们说老郑是车祸死的。放屁。老郑修了一辈子收音机，耳朵比猫还尖。他在里面喊我呢，天天喊。就是没人听。”
顾拾站在门口，后背一阵发麻。
“大娘，”他听见自己问，“老郑……是不是也烧死在1993年那场火里？”
老太太烧纸的手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盯着顾拾看了很久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你走吧。夜里别来这儿。”
顾拾走了。他走出去几十米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传达室的灯还亮着，纸灰从门口飘出来，像下雪。
晚上回店，他洗漱完，把收音机从柜台最里面那格拿出来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他没开它。他就那么躺着，盯着那台黑漆漆的机器。
十二点过五分，收音机自己响了。
这次没有电流声，直接是一段音乐——很老的曲子，像是儿歌，旋律简单，却叫不出名字。放完，喇叭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，温和，清润，和昨晚那个沙哑的完全不一样。
“小蝶。爸爸在。”
顾拾坐了起来。
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，很轻：“小蝶，爸爸在。”
然后收音机又静了。
顾拾盯着它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昨晚是那个沙哑的声音——火里的男人，说“烧死的不是四个人，是五个”。今晚是另一个声音，温和的，说“小蝶，爸爸在”。
两个声音。都在这台收音机里。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接手了一个大麻烦。这麻烦大到什么程度，他还不清楚，但有一点他清楚——这台收音机，不是十二块钱的事。
第二天一早，拾遗堂刚开门，一辆警车停在了门口。
下来一个女警察，三十岁上下，短发，眼睛很利。她亮了一下证件：“刑侦支队，宋栀。昨晚电台旧址那边失火，我来问下附近居民，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。”
顾拾站在门口，波澜不惊：“昨晚我睡得早，没注意。”
宋栀点了点头，目光越过他，扫了一眼店内。她在柜台最里面那格的锁头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她说：“打扰了。”转身要走。
顾拾叫住她：“警官。”
“嗯？”
“旧楼那边……是哪儿失火？”
宋栀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：“电台旧址的库房。”
她走了。警车拐出巷口，声音远了。
顾拾回到柜台后面，把那台收音机拿出来，放在手上。
库房。磁带。第九盒。1993年的大火。加上昨晚旧楼库房失火。
三样东西串在一起，像一根线，勒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把收音机又锁了回去。
“看来，”他对着那台机器小声说，“你这条命，还真不能不管。”
收音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。他没注意到的是，他锁上柜子的那一刻，收音机刻度盘的指针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