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庸早有准备，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，递过去。
"老神仙，您硬凑的七对，都是不搭的，系了也是怨。我替您在城里走了几日，记下七对本就互相有意、却迟迟没开口的人——东街卖布寡妇和城西打铁鳏夫，其实早年就相识，只是都怕再嫁再娶惹人闲话；茶棚老板娘不是恋泥塑，是天天来茶棚的那个木匠，她不好意思说，才把念想寄到神像上。其余几对，也都是这样，差的就是有人推一把。"
月老将信将疑，展开纸，上头一笔一笔记着七对人名、住处、两人为何有意、又为何耽搁。他越看越惊，这些人他下凡赶指标时压根没细看，如今一对对摆出来，竟全是般配的。
"你一个凡人，怎么查得这么细？"月老抬头。
"说书的，耳朵长。"周知庸笑，"老神仙只需把错系的红线解开，照这张纸，改系到该系的人手上。数目还是七对，指标凑够了，可这七对是成人美事，城里只会谢您，没人告您。"
月老捏着那张纸，来回看了几遍，白胡子一翘，一拍大腿："妙啊！我只顾着凑数，倒没想到城里现成有这么多该成没成的！"
他当即依言行事。周知庸留在庙里，替他把错配的红线一对对解开，月老连夜把红线改系到纸上那七对人身上。第二日，满城风向一转：寡妇与鳏夫大大方方走动起来，茶棚老板娘和木匠成了亲，其余几对也各得其所，人人都夸月老近来牵线牵得准，先前的怨声变成了喜话。
灵素原本被地方请来断这桩错配官司，正无从下手，转眼之间，错配自己解了，还成了七桩喜事。她一查，查到是城外那个被她核查的周先生，给月老出的主意。
这日午后，灵素独自来到周知庸说书的街口，没带书吏，等他讲完一段，走上前，这一次神色比上次缓和许多。
"月老乱点鸳鸯，满城无解，你一张纸七对人，把民怨化成喜事。"灵素看着他，"周先生，我核查你这些日子，你的户籍说辞，地名虽真，却拼不出一条连贯的来路，你确实是个无档之人。"
周知庸心里一沉，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，没躲，也不辩，只静静听。
"可我也查明白了，你无档，却不作恶。"灵素话锋一转，"你给水界递风、解月老乌龙、帮狐君拆冒牌货，桩桩件件，都在替这地方省事，没一件为己谋私。文册司收无档之人，收的是祸乱，不是能人。"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，放在桌上："这是文册司的暂留牌。你不必走，也不必躲，挂着它，你的来历我先压下，日后若查明你真有祸心，我再来拿你。我灵素办差，讲的是证据，也讲公道。"
周知庸拿起木牌，抬眼看向这位铁面女官，第一次从她清正的脸上，看出一点留有余地的善意。他拱手，郑重道："女官这份公道，小人记下了。"
灵素点点头，转身离去，走出几步，又留下一句："往后城里再有我断不了的杂事，我或许会来找你。别让我后悔今天这块牌子。"
（第二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