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素到陈塘关，是三日后的事。
周知庸先从红绡的网上得了信：女官一行轻车简从，不惊动地方，只带着一册文簿、两名书吏，住进了驿馆，连夜调阅本地户籍册，逐个比对来路不明的人。他听了，心里不慌是假的，可也知道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躲——一躲，反而坐实了心虚。
他照旧上街说书，只把说辞重新备过一遍：逃荒、北边来的、路引丢了、靠说书混饭，这套话他讲过太多次，早已圆熟。
灵素找上门，是在他说书说到一半时。
人群外走来一行人，当先一位女官，一身素青官袍，头戴文册司的方巾，手里捧着一册厚厚文簿，神色清正，不怒自威。她不挤进人堆，只站在外围，等周知庸这一段讲完，听众散去，才缓步走上前，两名书吏捧着册子跟在身后。
"这位便是周先生？"灵素开口，声音清越，不带情绪。
"小人周知庸，见过女官。"周知庸规规矩矩行礼，心里把姿态放得又低又稳。
"文册司例行核查，问你几句，据实答便是。"灵素翻开文簿，"何处人氏，因何来陈塘关，可有路引、保人？"
来了。周知庸不慌不忙，把备熟的话从头讲：北边遭灾，逃荒南下，与同乡走散，路引盘缠都丢了，一路说书糊口，辗转到陈塘关。这套话半真半假，地名他选了个真实存在却极荒僻的小县，保人一时拿不出，便说求女官容他找茶棚掌柜、卖炊饼的汉子作保。
灵素低头在簿上记，又问："你既说北边人氏，口音为何不带北地腔？"
这一问很尖。周知庸早料到，赔笑答："小人逃难一路往南，走了一年多，跟着各处客人学舌，口音早磨没了，女官若不信，茶棚掌柜、集市乡亲都能作证，小人这半年在陈塘关说的就是本地话。"
灵素抬眼看他，那双眼睛清明得很，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一遍。她没立刻信，转头让书吏记下，又问了几个细节：哪条河过的、在哪座城落过脚、投过谁的接济。周知庸一一答来，答的都是他这些天从听客嘴里听来的真实地名和旧事，真假掺着，挑不出硬伤。
盘问了小半个时辰，灵素合上簿子，神色没有松动，却也没有拿人的意思。
"你的话，我会逐一核实。"她淡淡道，"在查实之前，莫离开陈塘关，随传随到。"
"小人明白。"周知庸低头应着。
灵素转身要走，走出两步，忽然又停下，回头看他一眼："周先生，我核查过许多无档之人。真逃荒的，眼神是慌的；你不一样，你答话之前，总要先在心里过一遍，像是早把说辞备好了。"
周知庸心里一紧，面上只露出几分惶恐："女官明鉴，小人一个流民，见官就怕，多说一句怕错一句，自然要在肚里先想想，这不是心虚，是怕。"
灵素看了他两息，没再追问，带人离去。
望着那行人背影，周知庸站在原地，缓缓松了口气。这一关暂时过了，可灵素不是红绡那种可以互相算计着交朋友的人，她认的是规矩和证据，今天抓不到把柄，她会一直查下去，直到把他这个人彻底摸清，或者彻底排除。
当晚，红绡递来消息：灵素调阅了陈塘关近半年户籍，正挨个核对周知庸说过的地名。周知庸看完，把纸条烧了，在油灯下坐了很久，琢磨一件事——与其被她查到最后摊牌，不如主动找个机会，让这位认死理的女官，自己看出"留着他比抹除他有用"。
（第二十四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