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入夜，妖市比昨夜更热闹。聚宝铺掌柜不知怎么放出话，说今日"那位先生"要讲一段全新的英雄故事，邀满市来听，前排托儿早占好了位置。假先生站在台上，正讲到兴头，台下叫好声一片。
周知庸没等到散场，等他一段讲完、满堂喝彩的当口，才从人堆里缓步走出，拾级上台，对着假先生一拱手，客客气气："这位先生，在下也是说书的，昨夜听先生讲白蛇传，有几处没听明白，斗胆上台，跟先生对对书，讨教一二。"
假先生见来人身形跟自己有几分像，又听说是"同行讨教"，不好当众拒绝，硬着头皮拱手："请讲。"
台下托儿见不是来吵架的，便没动，只等看情况。
周知庸不慌不忙，第一问："先生昨夜说，白蛇名小青，青蛇名白素贞。在下不才，想请教：断桥借伞，究竟是哪一位给许仙伞？"
假先生一怔。他昨晚瞎讲，哪记得自己说过哪句，支吾道："自然是……白蛇给的。"
"错了。"周知庸声音不高，却让满场都听清，"白蛇白素贞，青蛇才是小青。昨夜先生亲口说反了，今夜又说白蛇给伞。同一段书，两夜两个说法，先生自己都对不上，台下诸位如何信？"
台下嗡地一声，前排托儿想叫好，可这话挑不出错，一时拍不下去。人堆里有个尖耳朵的狐妖凑到同伴耳边，小声说："昨儿我还跟着拍巴掌来着，合着是白拍了？"旁边一个拎酒葫芦的嘬了口酒，撇嘴道："白蛇青蛇都讲反，这也敢上台，我当是哪位说书的泰斗，闹了半天是个没翻书的。"
假先生脸上发红，强撑着摆了摆手："口误，口误而已，说书哪有不出点岔子的。"
"口误难免，在下再请教一桩。"周知庸跟上第二问，"先生昨夜说许仙是武状元，敢问许仙何处人氏，以何为生，白蛇又是怎样下山与他相识？"
这一问是往深里捅。假先生根本只背了几句错词，哪答得出，张口结舌："许……许仙是……"
"许仙，杭州临安人，平素开药铺，白蛇峨眉山修道千年，清明游湖，遇雨借伞，由此结缘。"周知庸替他说完，转向台下，一拱手，"诸位乡亲，说书说书，讲的是个真真切切。同一段故事，人物都能讲反、身份都能讲错，这不是口误，是压根没读过这本书。在下与这位先生无冤无仇，只是见他顶着说书人的名头讲错书，怕误了诸位耳朵，才上来讨教。"
这话说得体面，却把"他不懂、他瞎编"摆到了明面上。台下妖众交头接耳，昨晚听过错书的，纷纷醒悟过来，脸色变了。
前排托儿见势头不对，有一个跳出来嚷嚷："你谁啊？凭什么上台搅局！"
周知庸等的就是有人出头，顺势转向那托儿，笑着反问："这位壮士，你既是捧场，昨夜可听清了他讲的是白蛇还是青蛇？你答得上来么？答不上来，我看你不是听众，是花钱雇来喊好的吧？"
托儿被一问，张口结舌。满市目光刷地聚过去，托儿脸上挂不住，缩了回去。
假先生站在台上，前后被问得答不上，托儿又哑了火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手里的扇子也摇不动了。周知庸见火候到，不再逼，反而替他找了个软台阶："先生初来乍到，书没读熟，不妨回去读完了再讲。今日这一段，在下替先生收个尾，就不耽误诸位听真章了。"
说罢，他也不等假先生答应，转过身，真就把白蛇传从游湖借伞讲到水漫金山，情节准确，扣头利落，包袱一个接一个，台下从窃窃私语变成齐声叫好。等他一段讲完，回头再看，台上那个冒牌货早就趁乱溜了，聚宝铺掌柜站在街尾，脸色铁青，甩袖回了店里。
满市妖众只当是两位说书人切磋，正主讲得好，冒牌的露了怯，散场时议论纷纷，昨晚被撬走的几个老主顾，当晚就回了红绡铺子。
人群散去，红绡走到周知庸身边，眼里带着笑，也带着几分重新打量："先生这一手，不动声色，就把人拆了，还叫他没法记恨。奴家交先生这个朋友，交得不亏。"
（第二十二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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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二十三章 情报网到手，第一条消息是冲我来的
拆了冒牌货，红绡当夜就在自己铺子里，把约定的东西一一交给周知庸。
那枚避尘珠他收下，另给的铜牌是妖市通行兼查消息的凭证，比昨夜那块狐头牌更进一层，拿着它，铺子里各处眼线传上来的消息，都可以挑着查。红绡靠在柜台后，捻着袖中珠串，似笑非笑地看他一件件收妥。
"先生，奴家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姑娘说。"
"先生不像个普通说书的。"红绡缓缓道，"寻常说书人，上台只会背词，被人一逼就慌；先生上台，先摸清对方破绽，再一句句问，问得对方答不上，还替人留台阶。这不是说书的本事，是——"她顿了顿，找了个词，"是摆局的本事。"
周知庸笑了笑，不接这话，只问："姑娘既看出我不简单，就不怕我是冲着你妖市情报网来的？"
"怕什么。"红绡眼底闪过一丝精明，"先生是聪明人，聪明人打交道，讲的是互相有用。今日我给先生消息，明日先生替我解局，两不相欠，谁也吃不了谁。先生若真想吞我这铺子，也不会只花一场对书的工夫。"
这九尾狐看得通透。周知庸心里点头，面上却依旧端着"混饭说书的"样子，不多解释。
他当夜没走，借着铜牌查第一条消息，本想看看聚宝铺掌柜背后是谁、以后好提防。可翻到眼线传来的一封密报时，他手指顿住了。
密报上写：近日天庭文册司遣了一位女官下凡，沿途核查"无档之人"——也就是在这世界户籍档案里查不到来历的白纸。女官已过两县，下一站，陈塘关。
周知庸盯着"无档之人"四个字，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这世界人人入档，神仙妖魔、凡夫俗子，各有册籍。他周知庸是漏进来的白纸，根本不在任何册子里。文册司女官下凡查无档之人，查的第一个，很可能就是他。
"怎么了？"红绡见他神色变了，凑过来看密报，看完挑眉，"文册司的人？这位可不好惹，她们拿的是天庭的规矩，查无档，查到了，要么收编，要么抹除。先生……不会就是那个无档之人吧？"
周知庸合上密报，没承认，也没否认，只问："这位女官，什么来历，什么脾性，姑娘的网上有么？"
"有是有。"红绡重新打量他，慢悠悠道，"灵素，文册司主事女官，出了名的讲规矩、认死理，铁面无私，不给人情面子。先生若真跟她有牵连，奴家劝你，趁早躲一躲，别等她上门。"
周知庸站起身，把铜牌和密报收好，心里却已转过好几个念头。躲，是躲不掉的，文册司顺着无档之人一路查下来，陈塘关就他一个外乡来路不明的说书人，迟早查到头上。与其被动等上门，不如先弄清楚这位灵素是怎样的人，能不能从"被查的人"，变成"说得上话的人"。
"姑娘，"他临走前回头，"这一条消息，值多少，我记姑娘一份人情。文册司女官的底细，还劳姑娘替我盯着，有动静，第一时间告诉我。"
红绡含笑应下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指尖轻轻敲着柜台，若有所思——这个男人身上的谜，比她想的还多，而她喜欢谜，也喜欢解谜的人。
（第二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