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里松口，比周知庸预想的还快。
第五天头上，清瘦巡场道人主动在破道观外见了他，没带同伴，开门见山："你的话，我带到了。上头松了，这一场缓一缓，顶包的撤下来。灵珠子手续何时走完，何时再开，眼下不催。"
周知庸拱手："道爷通融。"
"你别谢我。"道人看着他，"我只是不想替别人背这口锅。我问你一句，你怎么知道顶包的撑不住、我们夹在中间受气？"
"猜的。"周知庸笑，"场里办差的，谁不是夹在上头和底下中间？替人顶锅的事，能早撤就早撤，这个道理，到哪儿都通。"
道人哼了一声，没再追问，只补了一句："撤下来的那个白纸，场里会另安置，你别操心，也别去寻他，寻了对你没好处。你守着你说书的营生，最稳。"
周知庸应下，心里却明白，这是场里在收拾烂摊子：把误闯的借住者从婴身里请出来，另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安置，既不声张，也不留祸根。那个人的去向，他确实问不得，也寻不到，只能在心里替对方道一声平安。
又过两日，城里彻底安静下来。府里那个娃娃，不再请道人灌煞气，李靖听了周知庸的劝，对外只称是寻常孩儿，不再宣扬贵子；娃娃安安静静吃奶睡觉，眼神也慢慢柔和下来，再没有那种沉沉的、成年人的叹气。一场眼看要闹出人命的闹海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，没死人，没流血，连一场像样的架都没打。
九湾河水界，敖丙如约闭门不出，等到谣传散尽、场务撤走，才由水卒陪着，远远在深水里站了一站，算是确认无事。她没再上岸，只让水卒给周知庸捎来一包上好的茶叶，什么话也没带。
而周知庸这边，名气却悄悄起来了。
先是街头说书的听客，觉得这个外乡先生有学问、有见识，辨得清异象，说得服道人；再是那夜河边围观的街坊，想起他三言两语把个"清界道人"说得灰头土脸，传得神乎其神；连李靖府上，都有人私下议论，说城外那位周先生，识得天机，不是凡人。
传着传着，"周先生"三个字，就从街头说书的，变成了一个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分量的称呼。周知庸自己听见这些传闻，只觉得哭笑不得：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逃荒说书的，靠的是读过的书和一张嘴，怎么就快被传成世外高人了？
他叮嘱自己，名头越响，越要收敛，绝不能让人看出他其实什么法力都没有。
这天傍晚，他照旧收了书摊，往城南走，刚拐进一条巷子，前方阴影里却走出个红衣女子，撑着一把小伞，笑吟吟拦在路中。她生得极美，眼尾上挑，身后隐隐有几条狐狸尾巴的影子一闪而没。
"敢问，"女子声音软绵，却透着精明，"这位就是近来陈塘关很有些名头的周先生？奴家红绡，青丘来的，想跟先生做笔买卖。"
（第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