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收到观世集团的邀请函，是三天后。
那天上午，前台把一封信送到她工位上。信封是烫金的，印着观世集团的logo——不是那个火苗徽章，是一个圆形的、像印章一样的纹样，中间一个“观”字，周围绕着细密的云纹。信封拿在手里，比普通信封重一些，像夹了什么硬的东西。她拆开，里面是一张请柬，烫金的纸，印着几行字：
“尊敬的梧桐女士：观世集团诚邀您出席【观世之夜】香火大典。时间：冬月十五。地点：观世大厦香火大殿。届时将有重磅发布，敬请光临。”
请柬的落款处，盖着一方朱红的印，印文是“观世”二字。印泥的颜色，红得有点发暗，像掺了什么——她凑近闻了一下，有一股极淡的、像香灰一样的气味。梧桐把请柬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她把请柬放下，看着窗外。临渊市的初冬，阳光白晃晃的，照在写字楼的玻璃上，亮得刺眼。
观世之夜。冬月十五。观世大厦香火大殿。
她想起年会那天，观世冠名，阳光普照奖。想起钱总桌上那盆叶子全黄的绿植。想起观世大厦十七层的薪火商务咨询，八个人，八根便携收薪管。想起地下二层，银管汇点，薪火浓到发青白。想起收灯人说的：“那盏灯，本来就是观世的东西。”想起13.5层，四十七个鬼，那根银管。观世之夜——他们要在香火大殿里，发布什么？
她想起观世坛口，十三楼，议事堂。想起闻人静站在铁皮灯笼下的样子。观世集团从年会到团建，从心动CP到薪火商务咨询，一层一层，把网撒出去，把薪收回来。现在，他们要在香火大殿里，办一场大典。这场大典，是收网，还是撒更大的网？
她坐在工位上，把请柬收好，放进抽屉。她掏出手机，给夜小楼发了条消息：“观世给我发了请柬。冬月十五，观世之夜，观世大厦香火大殿。”
夜小楼回得很快：“冬月十五。还有四十天。”他顿了顿，又发了一条：“你去吗？”
梧桐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去吗”——夜小楼从来没这么问过她。他问她的时候，都是“你来不来”，像在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。这一次，他问“你去吗”，是在问她，一个人，敢不敢去。她回：“去。我想看看，他们要发布什么。”
夜小楼回：“那我陪你去。”
梧桐看着这条消息，没有接话。她想了想，回：“你不用陪我。你守着灯就行。”
夜小楼没有再回。过了很久，他发了一条：“灯，我守着。你，我也陪着。”
梧桐看着那条消息，坐在工位上，没有动。办公室里，同事们敲键盘的声音，哒哒哒哒，像落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。她坐了很久，把手机收起来，继续改方案。
她关掉电脑。下班，回家。她走到公寓楼下，抬头——十二楼，她的窗户亮着灯。绿萝在窗台上，叶子水灵灵的。她站在楼下，看了一会儿那扇窗。她忽然想起，半年前，她第一次在窗台上放那盆绿萝，是因为搬家那天，房东说“这盆绿萝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，养了三年，没死”。她当时想：三年没死，命硬。就留下了。现在，她站在这楼下，看着那盆绿萝，忽然觉得——这盆绿萝，比她还熟悉这间屋子。
她上楼，开门，换鞋。她走到窗台前，摸了摸绿萝的叶子。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，像在跟她打招呼。她弯腰，看了看花盆——花盆的土面上，有一个小小的、圆形的压痕，像什么东西，被放在土上，又拿走了。她蹲下来，看了两秒，直起身。她想起早上门口的纸条。想起纸条右下角那个半圆形的印子。两个印子，一个在土里，一个在纸上——都是圆的，大小差不多。像同一样东西，被压过两次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，让那个压痕，对着窗。
她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**观世之夜，冬月十五，观世大厦香火大殿。还有四十天。**
**落云观：灯油认我，凤凰尾印，灯火里有我的金。火，快认主了。**
**钱总：绿植扔了，眼睛开始发亮。薪种，快发作了。**
**纸条：灯油认了你了，夜里来守灯。门口塞的，不是夜小楼。**
她合上笔记本，看着窗外。临渊市的初冬夜里，远处观世大厦的楼影，黑黢黢的，立在夜色里，像一只蹲着的兽。她看了很久，关灯，躺下。黑暗里，她感觉到，薪仓底那根蛛丝一样细的抽薪线，还在慢慢地渗。她没有动它。
她躺了一会儿，没有睡着。她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。她想起请柬上那方朱红的印，印泥里那股香灰一样的气味。她忽然想：观世之夜，香火大殿，重磅发布——发布什么呢？是把网收起来，还是撒一张更大的网？她想起收灯人说的“那盏灯，本来就是观世的东西”。她想起观主说的“火认的那个人，已经在路上了”。四十天后，冬月十五。她要在那间大殿里，亲眼看看，观世要发布什么。她把掌心贴在被子上，感受着指尖那点金色的温度。黑暗里，她轻声说：“四十天。够了。”
她把请柬从抽屉里拿出来，借着窗外的月光，又看了一遍。请柬的纸，比普通纸厚，摸上去，像一层薄薄的皮。她忽然想：这请柬的纸，闻起来，是不是也有那股香灰味？她把请柬凑到鼻尖——不是香灰味。是一股很淡的、像旧书页一样的味道。她翻过请柬，看背面。背面的右下角，有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印子——半圆形，像被什么圆的东西压过。和她早上在纸条上看见的那个印子，一模一样。她把请柬放回抽屉，没有动它。她在黑暗里躺着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“四十天。”她在黑暗里轻声说，“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