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梧桐又去了落云观。
她到的时候，夜小楼正在正殿里，给长明灯添油。灯油是观里存的，装在一个铜壶里，他添得很慢，很小心，像在给一盏灯喂饭。
“你来了。”夜小楼没有回头，“坐。”
梧桐在蒲团上坐下。她看着那盏灯，金色的火苗一跳一跳，在殿里投下暖黄的光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夜小楼，你说，火快认主了。怎么个认法？”
“火认主，”夜小楼说，“就是火记住你的味儿，记住你的手。你碰过灯油，灯记住了。以后你靠近它，它就不怕你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它现在，已经开始认了。你前天来的时候，你有没有觉得——灯，比平时亮一点？”
梧桐愣了一下。她看着那盏灯——确实，今晚的灯火，比前天晚上，亮了一些。火光里，有一点极淡的金色，像掺了什么。
“那是你的火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灯油认了你，你的味儿进了灯里。灯火里，就有了你的一部分。”
梧桐坐在蒲团上，看着那盏灯。金色的火苗里，那一点属于她的金色，在火光里流转着。她忽然觉得，这盏灯，像一个很老很老的、等了很多年的东西，终于等到了它认识的人，开始一点一点，把手伸出来。
她伸出手，隔着一段距离，悬在灯火的旁边。灯火没有避她——火苗轻轻晃了一下，往她的方向，偏了一点。
“它认你了。”夜小楼说。
梧桐收回手。她看着那盏灯，看着灯火里那点属于她的金色，坐了很久。殿外，月光很白。她忽然说：“夜小楼，我要是收了这缕火——你守了二十年的东西，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就没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守了二十年，该交出去的时候，就得交出去。”
“你不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灯灭了，你就不用守了，不用活不过而立了——然后呢？”梧桐说，“你活过而立，活到四十、五十——那时候，你在哪儿，干什么？”
夜小楼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那盏灯，说：“那时候，我应该下山了。找个班上，白天上班，晚上——不用守灯了，就下馆子，吃好吃的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这辈子，在山上活了二十四年，没下过几回山。等灯交出去了，我要下山，吃遍临渊市，看看人间的饭，到底有多好吃。”
梧桐坐在蒲团上，听着他说。她忽然笑了一下：“那行。等灯交了，我带你吃。临渊市的烧鸟摊，我熟。”
“行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说好了。”
两个人坐在正殿里，看着那盏灯。金色的火光跳着，暖黄的光，把殿里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投得很长，很长。殿外的月光白着，山风从门缝里漏进来，吹得灯焰轻轻晃，晃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夜小楼忽然说：“梧桐，你前天碰灯油的时候，你的手——你掌心里，是不是有个印记？凤凰尾巴一样的？”
梧桐心里一动。她没有告诉过夜小楼，掌心里的凤凰尾印。她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灯告诉我的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你把手悬在灯火旁边的时候，灯火的影子，投在你手上——你的掌心里，有一道金色的纹。灯照出来的。你身上，有凤凰的记号。”
梧桐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那道金色的凤凰尾印，在灯火下，亮着极淡的光。她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那道纹不深，像被火苗燎过一道，从无名指根往手腕方向走，弯出三道细小的弧——像一只凤凰的尾巴，收在掌心里。
“这纹，什么时候有的？”夜小楼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梧桐说，“我忘了。大概是——半年前，第一次碰那棵树的时候，就有了。我以为是烫的，没在意。”
“半年前。”夜小楼重复了一遍。他没有说别的。他看着那盏灯，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师父说，凤凰渡火给树的时候，在树心里烧了一个记号。那记号烧了千年，随着火转世，会带到下一世身上——人看不见，灯照得出来。你掌心里这道纹，就是那个记号。”
梧桐坐在蒲团上，看着掌心的印记，没有说话。她忽然觉得，掌心里那道纹，在灯火下，微微发烫，像有什么东西，隔着千年的光阴，在她手心里应了一下。
“梧桐，”夜小楼说，“你，就是那棵树等的人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师父说过，凤凰渡火给树的时候，在树上留了一个记号——不是刻的，是烧的，烧在树心里。那记号，随着凤凰转世，会带到下一世的身上。你掌心里这道纹，就是那个记号。”
梧桐坐在蒲团上，看着掌心的印记，没有说话。
“梧桐，”夜小楼说，“你，就是那棵树等的人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长明灯的金色火光跳着，暖黄的光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。梧桐低着头，看着掌心的印记，过了很久，说：
“我要是那个人——我收了火，树活了，债清了。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”夜小楼说，“你就不欠那棵树了。我也不用守灯了。咱们都能下山，吃烧鸟。”
“那棵树呢？”
“那棵树活了，长成大树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它就自由了。不用再烧一千年，等一个没回来的人。”
梧桐坐在灯火前，看着掌心的印记，看了很久。她站起来，说：“我该回去了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送你下山。”
“不用。”梧桐说，“路我熟。”
她走出正殿，走出山门。月光很白，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。她走了几步，停住，回头，看了一眼落云观的方向——正殿的灯火，在夜色里亮着，金色的，像一颗落进山里的星。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走。
她走到山脚，坐上了回城的大巴。她靠在车窗边，看着窗外的落云山，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变小。她闭上眼，掌心里那道凤凰尾印，在黑暗中，微微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