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梧桐回公司。
她进办公室的时候，钱总正站在窗边，背对着门。她没有立刻打招呼，她注意到一个细节：钱总的办公桌上，那盆叶子全黄的绿植，不见了。窗台擦得很干净，像那盆绿植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她走过去：“钱总，您那盆绿植呢？”
钱总回过头，笑了一下：“扔了。养不活，扔了。”他说“扔了”的时候，语气很轻快，像扔掉一件旧衣服。
梧桐看着他。她忽然觉得，钱总的脸色，比上周白了一些；他的眼睛，比上周亮了一些——亮得不像他的眼睛，像两粒玻璃珠子。她想起薪火商务咨询那个白脸员工的眼睛。那种亮，不是有神，是空，像灯芯烧到最后一截，突然猛地亮一下，然后就会灭掉。
“钱总，”她说，“您最近睡得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钱总说，“就是——有时候半夜醒过来，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躺一会儿，想起来了，这是我家。”他笑了笑，“年纪大了，记性差。”他说着，抬手摸了摸额头，像在确认自己还醒着。
梧桐站在办公室里，看着钱总，没有接话。她忽然想起裴照说的：薪种发作，先是记不清，然后是认错人，最后是把别人的东西，当成自己的。她不知道钱总走到哪一步了。她只知道，那盆绿植，是他自己扔的——他连“养了很久的”东西，都不认了。
她出了办公室，回到工位。她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屏幕上开着年会方案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伸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口袋——口袋里，有一张纸条，是她今天早上，在公寓楼下发现的。
纸条折得很整齐，没有署名，只有一行字：“灯油认了你了。夜里来守灯——火，快认主了。”
字迹工整，像是用钢笔写的。梧桐把纸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折好，放回口袋。她不知道是谁留的——观主？还是夜小楼？她昨晚在落云观守了一夜，回来的时候，纸条就在门口。她站在门口，还特意四下看了一圈——楼道里没有人，电梯上来了，又下去，空空的。她蹲下来，看了看门缝——纸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，塞得很平整，说明塞纸条的人，动作很稳，不急不躁。塞完纸条，还能把纸捋平，才推进门缝。这样的人，要么很闲，要么很老练。
她坐在工位上，想了想，掏出手机，给夜小楼发了条消息：“你往我门口塞纸条了？”
夜小楼回：“什么纸条？我没塞。”
梧桐看着那条消息，没有接话。她把手机收起来，看着窗外。临渊市的下午，阳光白晃晃的。她坐了一会儿，又把纸条掏出来，展开，看了一遍。字迹工整，横平竖直，像写字的人，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。不是夜小楼。那纸条，是谁塞的？
她想起观主说的“火认的那个人，已经在路上了”。想起那包没有署名的焦木枝。想起老街尽头那盏铁皮灯笼，灯笼下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。她把纸条对着光，又看了一遍——纸条的右下角，有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印子。不是字，是半个圆形的痕迹，像被什么圆的东西压过。她把纸条放回口袋，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印子。她又想了想，掏出手机，给沈半仙发了条消息：“沈先生，有人在我门口塞了张纸条，写着‘灯油认了你了，夜里来守灯’。字迹工整，不是夜小楼。您知道是谁吗？”
沈半仙回得慢。过了几分钟，才回了一条：“不知道。但你可以想想——知道灯油认你的人，有几个？知道你会去守灯的人，有几个？写这纸条的人，两样都知道。”梧桐看着那条消息，坐在工位上，没有动。知道灯油认她的，只有夜小楼和观主。知道她会去守灯的——也只有夜小楼和观主。可他们两个，都说不是自己。那这纸条，是谁写的？她想了很久，想不出答案。她把手机收起来，看着窗外。临渊市的下午，阳光白晃晃的。
下午，她去了渊城，找裴照。她把纸条递给裴照看。裴照戴着口罩，接过纸条，对着光，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说：“这字——横平竖直，笔笔都在框里。不是写字，是刻字。”他把纸条还给她，“写字的人，手是活的；刻字的人，手是稳的。这种字，我见过——功过簿上的字，就是这种字。判官衙署里，抄簿子的阴吏，写的都是这种字。”
“阴吏？”梧桐问。
“阴吏。”裴照说，“地府的文书，都是阴吏抄的。你门口塞纸条的人——要么是阴吏出身，要么，是练过阴司文书的。”他说着，咳嗽了两声，“你想想，知道灯油认你的人里，有没有一个，跟阴司打过交道？”
梧桐坐在裴照对面，没有接话。她想起观主说的“火认的那个人，已经在路上了”。想起那包没有署名的焦木枝。想起夜小楼说的“师父算过”。她问：“沈先生——沈半仙，他是什么人？”
裴照看了她一眼：“沈半仙？渊城老街卖卦的。摆摊四十年了。你问他干什么？”
“他说他知道纸条不是夜小楼写的。”梧桐说，“他可能见过写纸条的人。”
裴照想了想，说：“沈半仙这人，看着是老街一个卖卦的。但我听过一个说法——他是从阴司出来的人。在阴司做过事，后来不知道怎么，还阳了。摆个摊，半人半鬼地活着。”他说着，又咳嗽两声，“你信吗？”
梧桐没有回答。她坐在裴照对面，把纸条收起来，放进口袋。
她坐在工位上，把这件事，在心里记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