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蠡被收走的第三天夜里，落云观的正殿，出事了。
那晚梧桐在厢房，正躺着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山里的夜很静，静得能听见风从瓦缝里漏进来的声音。她刚迷迷糊糊要睡着，忽然听见一声闷响——像什么东西，在正殿里炸了一下。不是雷声，是那种很闷的、从铜器里发出来的响声，像一口钟被人隔着布敲了一下。她翻身坐起来，鞋都没穿好，跑出厢房，往正殿跑。廊下的灯是暗的，她的影子在廊柱间一闪而过。正殿的门开着，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乱晃。
她冲进去，看见夜小楼单膝跪在灯前，右手撑地，脸色苍白。他面前的长明灯，金色的火苗，正在剧烈地跳动——不是认主的那种跳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、快要灭掉的跳。火光忽明忽暗，在殿里投下乱晃的影子。供桌上的烛台倒了一支，蜡油淌了一桌子。夜小楼撑地的手指，指节泛白，胸口那团火，隔着道袍，隐约地晃。
“夜小楼！”梧桐冲过去，扶住他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灯蠡。”夜小楼咬着牙，“我没收干净。还有一只，钻进灯台底下，啃灯油——灯油被它啃了，火就虚了。”他说话的时候，额角渗出细汗，撑地的手指，微微发颤——灯一虚，他胸口那团火也跟着晃。他喘息着，说：“它啃了有一阵了。我发现的时候，灯已经虚了。”
梧桐低头，往灯台底下看。黑暗里，一只灰白色的小东西，正贴着灯台底部的铜壁，一口一口，啃着灯油渗出来的地方。它啃得很慢，但每啃一口，长明灯的火苗就跳一下，像被抽走了一缕光。那东西拇指大，圆滚滚的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嘴，嘴里的细齿在暗处闪着油光。它的身子是灰白色的，像一团发了霉的棉絮，油乎乎的，贴在铜壁上，不细看，根本看不出那是活物。它一边啃，一边发出极细的、像磨牙一样的声音，在安静的殿里，清清楚楚。那声音细细的，碎碎的，像有人在暗处，用指甲刮着一口锅。
梧桐没有多想。她伸手，指尖金火一闪——她没有用火线，也没有用燃灯。她直接用指尖火，往那只灯蠡上一按。
灯蠡被金火一燎，发出吱的一声，缩进灯台底部的缝隙里，不见了。它缩得极快，像一滴油，倏地滑进了铜壁的阴影里。
“跑进缝隙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灯台底下，铜壁有个缝，它钻进去了。”
“能烧吗？”梧桐问。
“不能烧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灯台是铜的，烧不坏。但灯台底下有灯油，火大了，会把油点着——灯，就真灭了。”他说着，缓了一口气，撑着灯台，慢慢站起来，“它钻的那个缝，正对着灯油渗口。烧它，就是烧灯。”
梧桐蹲在灯前，看着灯台底下那道缝隙。她没有立刻伸手——她先闭眼，用薪嗅探了一下。黑暗里，那只灯蠡的气味，像一小团烧焦的灯油，蜷在铜壁的缝隙深处，一缩一缩的，还活着。它吃饱了灯油，身子比刚才鼓了一点，缩在缝里，像一个油乎乎的小肉团。她睁开眼，说：“那就不烧。我用手，把它掏出来。”
“掏？它咬人——灯蠡的牙，能啃铜。”
“它啃铜，啃不动我的手。”梧桐说，“我有薪仓。它咬我，我把薪泄给它，它咬两口，就吃饱了，不会咬第三口。”她说着，把手指探进灯台底部的缝隙。铜缝很窄，刚好够她一根手指进去。黑暗里，她的指腹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——凉的，滑的，带着一点油。那只灯蠡被惊动了，身子一缩，又往前一拱，嘴里的细齿，在她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，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。那一下不重，但很锐，像被什么东西，轻轻钉了一下。
她忍住，没有缩手。她把薪仓的门开了一条缝——一小缕薪，从她指尖泄出来。灯蠡咬到那缕薪，像咬到了一滴蜜，立刻松开她的皮肉，叼着那缕薪，蛄蛹着往嘴里送。它咬了两口，把薪吞了，又抬起头，在她指尖上蹭了蹭，像在问“还有吗”。它的嘴很小，蹭过来的时候，油乎乎的身子贴着她的指腹，凉凉的，滑滑的。
梧桐又泄了一缕。灯蠡又吞了。第三缕，它没有再咬——它吃饱了，圆滚滚的身子鼓了一点，缩在缝隙里，不动了。梧桐手腕一转，用指尖轻轻捏住它，慢慢从缝隙里退出来。灯蠡在她手里，油乎乎的身子扭了两下，没有挣扎，像一只吃饱了、懒得动的虫子。它在她掌心里蜷着，圆滚滚的，灰白色的身子泛着一点油光。她没有捏死它，她把它放进夜小楼递过来的布袋里，扎紧袋口。
“收好了。”她说。
长明灯的火苗，在灯蠡被拿走之后，渐渐稳住了。金色的火光，重新在殿里亮起来，一跳一跳的，像松了一口气。夜小楼靠着灯台，坐在地上，脸色还是白的。他看着梧桐，说：“谢了。”
“不谢。”梧桐说，“你守灯，我办案。正好都管这一摊。”她说着，也蹲下来，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。金色的火苗，在灯台上稳稳地烧着，把殿里的影子都镀上一层暖色。她忽然觉得，这盏灯，比山下那些灯，要亮得多。
“梧桐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你手，伸进去的时候——灯油蹭到你手上了吗？”
梧桐低头，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指尖上，沾了一点金色的油——是灯油。灯油顺着她的指尖，渗进她的掌纹里，在掌心里那道金色的凤凰尾印上，亮了一下。那点亮光，在暗处像一小团缩起来的火。她看着那团光，没有动。
“蹭上了。”梧桐说。
“灯油认人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你碰过灯油，灯就记着你的味儿了。以后——这盏灯，你也能守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、又很重要的事。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，把两个人的影子，投在墙上。
梧桐蹲在灯前，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亮了一下的凤凰尾印，没有接话。灯油渗进掌纹里，在印记上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守灯，都要做什么？”
“添油，看火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油不够了添油，火歪了拨火。没什么难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就是得守着。灯不能没人看。”
“灯不能没人看。”梧桐重复了一遍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我守不了灯。我白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那白天你上班，夜里我守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你白天守你的公司，夜里——来看看灯，就行。”他说着，顿了顿，声音放低，“你来，灯就旺。”
梧桐站在殿里，看着那盏灯，又看了看他。月光从殿门缝里漏进来，照着他苍白的脸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跪在灯前守了一夜的人，跟山下那些烧火的人，不一样。山下的人烧薪，是烧给别人看。他守灯，是守给灯看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行。夜里，我来看灯。”她说完，转身，往厢房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住，没有回头，说：“你早点睡。别又守到天亮。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。
梧桐走出正殿。廊下的风迎面吹过来，凉凉的。她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。掌心里那道金色的凤凰尾印，在月光下，隐隐地亮着。她看了几秒，把手握紧，往厢房走。
正殿里，夜小楼还坐在灯前。他添了一勺油，用灯捻把火拨正，看着那盏灯，慢慢说：“你来了，灯就旺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殿里没有人。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像听懂了一样。他靠着灯台，坐了很久，才吹灭廊下的烛火，往自己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，看了一眼正殿那盏灯。金色的火光，在夜里亮着，像一只守夜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