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灯人走后第三天，落云观来了第二个人。
这次不是夜里，是白天。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，背着双肩包，像个来旅游的，站在山门外，喊了一声：“有人吗？请问这儿能借宿吗？”
夜小楼正在院子里扫地。他抬头，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——然后就愣住了。
那个年轻人，长得跟他一模一样。
不是像。是一模一样。一样的眉眼，一样的身量，一样的道袍——不，年轻人穿的是夹克，但他的脸，跟夜小楼的脸，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他站在山门外，笑得阳光灿烂：“你好，我是来旅游的，走累了，借个宿。”
夜小楼握着扫帚，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，看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？”年轻人说，“我叫夜小楼啊。”
夜小楼心里一沉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仔细看那个年轻人——不对。脸一样，但细节不一样：年轻人的下巴，比他尖一点；年轻人的左眉，比他短一点；年轻人的眼睛，比他亮——亮得不正常，像两颗玻璃珠子，没有光。
“你不是我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你是谁？”
年轻人笑了。他抬起手，慢条斯理地从脸上揭下一层东西——一张人皮一样的面具。面具底下，是一张陌生的脸：二十七八岁，眉眼寡淡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却红得异常，像刚吃过什么。他穿着灰夹克，但夹克底下，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衣领。
“收灯人，二号。”年轻人——或者说，那个穿夹克的收灯人——说，“你师父说得没错，守火人，长得确实精神。”
夜小楼握着扫帚，没有动。他盯着那个人，问：“你刚才那张脸——”
“面具。”收灯人说，“观世的人，都会几手。做人皮面具，是最基础的。你那张脸，我看了三天，临摹下来，做了张面具。”他笑了笑，“做得还行吧？”
夜小楼没有回答。他放下扫帚，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，站定：“你来收灯？”
“来看看。”收灯人说，“我同事上次来，探了个路，被你们吓回去了。我来看看——这盏灯，到底值不值得观世费这么大劲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往正殿的方向走。夜小楼拦住他：“灯在正殿。闲人免进。”
“我不是闲人。”收灯人说，“我是收灯的人。”
他抬手，从袖子里滑出一根银管——不是收薪员那种手指粗的，是一根更细的、像针一样的银色管子。他把银管举起来，管口对准正殿的方向，嘴里念了一句什么。
银管里，传出一种声音——不是风声，是一种很细的、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。梧桐在厢房里，听见这个声音，猛地坐起来。
薪蠡。不止一只，是很多只。银管里，养着一窝薪蠡。
她跑出厢房，看见院子里，夜小楼和那个收灯人隔着几丈站着。收灯人手里的银管，正发出一阵一阵的啼哭声，啼哭声里，正殿的方向，传来一阵轻微的、像火被风吹动的声响。
长明灯的火，在啼哭声里，开始不稳了。
“梧桐！”夜小楼喊，“灯！灯在动！”
梧桐没有往正殿跑。她站在原地，闭眼，用薪嗅闻了一下——不是闻火，是闻那根银管。银管里的薪蠡，啼哭声里夹着一种气味：不是烧焦的糖，是一种发腥的、像铁锈一样的气味。她睁开眼，盯着那根银管：“你管子里，养的不是薪蠡——是灯蠡。吃灯油的小东西。你拿它，是想让它们爬进灯里，把灯油吃光。”
收灯人愣了一下：“你认得灯蠡？”
“我不认得。”梧桐说，“我闻出来的。你管子里，一股灯油味。”
她右手一挑，指尖金火窜出，化成一根火线，朝收灯人手里的银管卷去。火线缠住银管，用力一收——银管被火线绞得变形，管口一歪，啼哭声变了调，那些灯蠡的声音，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收灯人没有慌。他手腕一转，银管在掌心里打了个转，像一条活的蛇，顺着火线往回绞——银管缠住火线，管壁上的冷光一闪，火线滋滋作响，金火被压得暗了一瞬。梧桐手腕一抖，火线像鞭子一样抖开，脱离银管，在空中抽了个响，重新聚回她掌心里。
“火线，抽得动收薪管，抽不动我。”收灯人说，“姑娘，你的火，练到燃灯几层了？”
“够烧你的银管。”梧桐说。她把火线收进掌心，没有再缠斗——她换了个打法：左手掐诀，右手把火线一分为二，两道火线左右包抄，一道缠脚，一道缠手，像两条金色的绳索，同时往收灯人身上卷。收灯人举银管一格，挡开缠手的火线，脚下一绊，被缠脚的火线带得一个趔趄。
就在这个趔趄的空当，夜小楼动了。他没有出剑——他弯腰，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，指尖在石子上一点，石子带着一道黄光，流星一样射出去，正中收灯人手里的银管。银管被打脱手，飞出去，哐当一声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，滚了两圈，停了。
收灯人脸色变了。他把银管往地上一摔，管口迸开，里面滚出几只灰白色的小东西——拇指大，圆滚滚的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嘴，嘴里一圈细齿，齿缝里闪着油光。它们一落地，就朝着正殿的方向，蛄蛹着爬去。
“薪蠡要进殿！”夜小楼喊。他一步跨出，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，往地上一按——符纸无火自燃，化成一道金色的线，横在灯蠡面前。灯蠡撞上金线，像撞上一堵火墙，发出吱吱的叫声，缩成一团，不敢过。
收灯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道金线，没有动。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守火人，有点意思。不过——你们守得住今晚，守得住明晚吗？观世要收灯，有的是办法。”
他转身，往山门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住，回头，看了一眼梧桐：“姑娘，你一个缉魔司的差役，白天上班，晚上守灯——图什么？”
“不图什么。”梧桐说，“案子接着了，就得办完。”
“那你这个案子，”收灯人说，“办到观世头上，办得完吗？”
梧桐没有回答。她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个收灯人走出山门，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她低头，看着地上那几只被金线挡住的灯蠡——灰白色，拇指大，圆滚滚，嘴里的细齿，在阳光下闪着油光。它们缩在金线后面，吱吱地叫着，像一群饿坏了的、等着吃灯油的小东西。
夜小楼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用符纸把灯蠡一只一只收起来，装进布袋，扎紧袋口：“这几只，我带回去养着。养熟了，能带我去找它们的老巢。”
梧桐站在旁边，看着他把灯蠡收好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夜小楼，观世不是来抢灯的。他们是来‘收账’的——他们觉得，那缕火，本来就是他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他们说凤凰把火托给了观世，观世养了一千年。观里的说法，是凤凰把火托给了树，树托给了守火人。两边说法不一样——但火只有一缕。它认谁，就是谁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等它认了，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