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灯人来的那天，是农历十五，月圆。
夜里十一点，梧桐在落云观。她最近常来——不是查案，就是坐坐。夜小楼给她留了一间厢房，她不来的时候空着，来了就住。观主没说什么，只是偶尔看她一眼，目光很深。
那晚，梧桐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，没有睡。月光很亮，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她坐在月光里，忽然觉得空气不对——薪嗅。她吸了一口气，闻见一股陌生的气味：不是焦木味，不是烧焦的糖味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铁锈一样的气味，顺着山风，从山门的方向飘过来。
她站起来，往山门走。
走到山门外，她看见一个人，正沿着山路，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是个男人。四十来岁，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袍——不是道袍，是那种很考究的中式长袍，衣料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，像织了银线。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提着一盏灯——不是夜小楼那种纸灯笼，是一盏黄铜的、巴掌大的小灯，灯身雕着缠枝纹，灯芯里，亮着一豆冷白色的火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晚饭后散步。他走到山门外，站住，隔着几级石阶，看着梧桐，笑了一下：“姑娘，借个路。”
“深更半夜，上落云观，借什么路？”梧桐说。
“上观，自然是借火。”男人说，“听说落云观有盏灯，烧了一千年。我慕名而来，想看看。”
“看灯，白天来。”梧桐说，“夜里来，不像看灯的。”
男人笑了：“姑娘好眼力。”他举起手里那盏黄铜小灯，灯芯里那豆冷白色的火，在月光下跳了一下，“我不看灯。我是来——收灯的。”
他话音落地的瞬间，他手里那盏黄铜灯，猛地亮了一下。冷白色的火从灯芯里窜出来，不是往上窜，是往前——像一条冷白的火蛇，贴着地面，朝山门扑来。火蛇过处，石阶上，青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，瞬间焦黑。
梧桐后退一步，指尖金火一点，往地上一按。金火在她脚前炸开成一圈火线，火线立起来，像一堵矮墙，把冷白火蛇挡住。两火相接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嗞啦声，白烟腾起。
“燃灯道的人？”男人挑了挑眉，“有意思。燃灯道，燃的是情薪；我收的，是灯油。咱们算是同行。”
“谁跟你同行。”梧桐说。她右手一挑，火线从地上拔起来，化成一团跳动的金火，聚在掌心——燃灯。火在她掌心里越聚越亮，像一盏灯，把半座山门照得金亮。
男人不慌不忙。他提着那盏黄铜灯，往前迈一步，嘴里念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很低。黄铜灯里，冷白火蛇分出第二道，第三道，三道火蛇从三个方向，朝梧桐缠来。
梧桐没躲。她掌心的燃灯火球，被她往地上一按——火球炸开，化成一片金色的火幕，横在她面前。三道冷白火蛇撞上火幕，嗞啦作响，被挡了回去。
“燃灯火幕。”男人点了点头，“姑娘，你手艺不差。但你一个人，守不住这盏灯。我劝你让开——灯，观世要定了。”
“观世要定了？”梧桐说，“观世什么时候，学会抢别人的东西了？”
“抢？”男人笑了，“那盏灯，本来就是观世的东西。一千年前，凤凰渡火给树，说好回来收。观世替凤凰管了这缕火一千年——现在，该收回来了。”
梧桐心里一动：“观世……替凤凰管火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男人说，“也是。落云观的和尚——不对，道士——道士们，只跟你们讲‘守火人’的故事。他们不会告诉你，那一千年里，是谁在替凤凰养这缕火。”
梧桐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男人。他提着黄铜灯，站在月光下，笑得温文尔雅，像一个来讨债的账房先生。
“不管谁养的，”梧桐说，“火是树借的，债是凤凰欠的。观世不是凤凰，也不是树。观世收灯，收的是别人的债。”
男人脸上的笑，淡了一点：“小姑娘，嘴挺利。可惜，灯，不是靠嘴守的。”
他举起黄铜灯，正要再动手——山门里，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施主，大半夜的，在人家门口放火，不合规矩吧。”
夜小楼从山门里走出来。他披着道袍，没提灯笼，手里握着一柄剑——剑没出鞘，但他握剑的姿势，很稳。他走到梧桐身边，站定，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守火人？”男人看了夜小楼一眼，“这么年轻。落云观，真是没人了。”
“有人没人，”夜小楼说，“灯，今晚你带不走。”
男人举起黄铜灯。冷白火蛇再次窜出，这次不是三道，是七道——七条冷白的火蛇，从四面八方，朝山门扑来。夜小楼不退反进，一步踏出山门，剑不出鞘，横剑一格——剑鞘扫过，七道火蛇齐齐一滞，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。
“守火人的剑。”男人点了点头，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手里那盏黄铜灯，忽然熄了。冷白火蛇消散，月光重新照下来，山门前一片寂静。
男人提着熄灭的黄铜灯，站在月光下，看着夜小楼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转身，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住，没有回头，说：
“今晚，算是探路。灯，观世要定了。守火人——你最好想清楚，是守着一盏灯活不过而立，还是把灯交出来，下山好好活。”
他顺着山路，一步一步往下走，走进夜色里。月光很白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梧桐站在山门外，看着他走远。她转头，看着夜小楼：“他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探路的。真正收灯的，还没来。”
“他说的那些话——”梧桐说，“观世替凤凰管火一千年。真的假的？”
夜小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握着剑，站在月光下，看着山下那个远去的影子，过了很久，说：“我不知道。观里的说法，跟他的说法，不一样。但有一件事，他说对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守火人，活不过而立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这辈子，要是就守在山上，活到二十五、六——那灯，早晚守不住。”
梧桐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月光很白，把两个人的影子，并排投在地上，拖得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