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梧桐没有回公寓。她去了落云观。
夜小楼在院子里等她。他看见她来，没有多话，只是说：“来了？锅里有面，自己盛。”梧桐进了灶房，盛了一碗面，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吃。夜小楼坐在她旁边，手里端着一碗面，两个人对着院子里的月光，吃得呼噜呼噜响。面是手擀的，宽条，汤里卧着两个蛋——他真加了两个。
吃完了，夜小楼把碗放下，说：“师父今天跟我说了灯的事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他说，灯灭的那天，就是我下山的那天。”
“什么灯的事？”
“灯的事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凤凰欠树的债，守火人替树守。火认的那个人来了，收了火，债就清。债清了——灯就灭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，声音很平。梧桐端着碗，没有接话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灯灭了，你会怎么样？”
“灯灭了，我就不用守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不用守灯，不用半夜被烫醒，不用活不过而立。可以下山，找个班上，好好活几十年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梧桐说。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是挺好的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月光很白，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。鸡在墙角睡着了，偶尔咕一声。梧桐端着空碗，坐在石阶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她忽然想：他说“是挺好的”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向往，也没有不舍，平平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把解脱说成好事，可真的到了解脱那天，人早已经被那件事磨得没有知觉了。她不知道夜小楼是不是这种人。他守灯，守了二十年，把“下山”说成“找个班上”，像在说一个很远的梦。
过了一会儿，夜小楼忽然说：“梧桐，你说，火认的那个人，要是收了火——树活了，灯灭了，债清了。那棵树，会怎么样？”
“会活啊。”梧桐说，“焦木发芽，长成大树。”
“那棵树活了，”夜小楼说，“它还记得那个凤凰吗？——就是把它烧起来、又欠了它一千年的那只凤凰？”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，没有看梧桐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梧桐没有回答。她坐在石阶上，端着空碗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，看了很久。她说：“我不知道。我连那棵树的味儿，都才闻到半年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它烧了一千年，等的那个人，要是从来没来过呢？它烧到什么时候算头？”
夜小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她旁边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师父说，树不怨。火是它自己接的，债是它自己认的。它烧着，等的人来了，它就活；等不来，它就烧着。烧着，也是活着。”
“烧着，也是活着。”梧桐重复了一遍。她端着空碗，没有再说话。
“那要是——你就是那只凤凰呢？”
夜小楼这句话，问得很轻。像一片落叶，落在地上。
梧桐端着空碗，坐在月光里，没有动。她想起三年前，自己从渊城楼顶摔下来，薪根被抽空，换道重修。她想起13.5层，四十七个鬼，那根银管。她想起那棵烧焦的树，树根下那点刚冒出来的绿芽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掌心里，有一道很淡的、像凤凰尾巴一样的金色印记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。她今天在树下碰完焦木，收手的时候，就看见了。她一直没跟夜小楼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夜小楼，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夜小楼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，把碗收走，说：“不知道就不想了。面还有，锅里，自己添。”
“嗯。”
夜小楼端着碗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，他停住，没有回头，说：“梧桐，不管你是不是——那棵树，是认得你的。它给了你灰，还发了芽。它认你，就够了。”
他说完，走进灶房。梧桐坐在石阶上，看着他走进灶房的背影。月光下，他的道袍洗得发白，肩背挺直，像院子里一棵年轻的树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掌心里那道金色的凤凰尾印。她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她没有告诉夜小楼——她今天碰完焦木之后，胸口那团烧了三年的火，第一次，不再是她的了。它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，往落云山的方向，轻轻扯了一下。
她坐在月光里，把这件事，在心里藏了起来。她藏得很深，深到连自己都不去看它。她只知道，胸口那团烧了三年的火，第一次，往一个方向倾了过去——像一棵树，往太阳的方向，长了一点。
她在石阶上坐了很久。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又放下。正殿里长明灯的光，隔着几堵墙透过来，淡得像一层灰。她忽然想：夜小楼守了二十年灯，灯认了他。她来了半年，树认了她。他们两个人，一个守灯，一个被树认——这中间，隔着什么？她说不清。她只知道，她坐在这月光里，第一次觉得，落云观这地方，不陌生了。
她站起来，回厢房。走过正殿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殿门半掩着，长明灯的金色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照在青砖地上。她站了两秒，没有推门，走过去了。
她进了厢房，没有立刻睡。她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。山里的月亮很亮，把院墙的影子投在窗户上。她低头，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金色的凤凰尾印。她想起观主说的“火认的那个人，已经在路上了”。她想起那行黑气凝成的字：“灯先留着。火，我们来收。”她忽然想：观世在等灯灭的那一刻。树认了她，火快认主了——那她，是不是已经站在观世的那张网中央了？她坐在黑暗里，想了很久。她没有答案。她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得把自己守好了——不只守灯，也守自己。
她把掌心握成拳，又松开。她躺下来，闭眼。山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草木的气息。她慢慢地睡着了。梦里，她站在一棵烧焦的树下，树根下，一点绿芽，正迎着风，慢慢长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