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总的状态，越来越不对了。
梧桐是慢慢发现的。先是小满，在茶水间压低声音问她：“你有没有觉得，钱总最近不太对劲？”
“怎么不对劲？”梧桐问。
“他今天早上，跟我打招呼，叫了我三次名字。”小满说，“前两次叫错，第三次才叫对。还有——他桌上那盆绿植，叶子全黄了，他不让扔。谁要扔，他跟谁急，说那是他“养了很久的”。”小满说话的时候，端着水杯，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，像在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她压低声音，“梧桐，我跟你说实话，我有点怕。钱总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他以前记性好得很，公司几十个人的名字，他从来不叫错。”
梧桐端着水杯，没有接话。她想起钱总那盆黄了一半的绿植。她想起钱总说“胸口空空的感觉”。她想起薪火商务咨询的收薪员，怎么把人的薪，一点一点抽走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小满，你最近，有没有觉得公司里少了什么人？”
小满愣了一下：“你这么一说——是少了。上个月，设计部老周，说是回老家了；还有销售部的阿伟，说是辞职去南方了。他们走的时候，都没办欢送会，就走了。钱总也没提。”她说着，声音低下去，“你不说，我都没想起来。你说怪不怪——一个部门的人走了，跟没走一样。我上个月还跟老周吃过饭，现在想起来，他长什么样，我都记不清了。”
梧桐心里一沉。她把水杯放下，说：“你留意一下。要是发现谁突然走了、谁突然不对劲，告诉我。”
“你查这个干嘛？”小满看着她，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梧桐说，“我就是……觉得公司最近怪怪的。”
小满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追问。她只说：“行。我帮你留意着。”她端着水杯走了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梧桐一眼，那一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怕，又不像怕。
梧桐回到工位。她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屏幕上开着年会方案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起身，往钱总办公室走。她敲门进去的时候，钱总正在打电话。她听见他说：“……对，观世那边说，年会场地定了，在观世大厦香火大殿。规格很高，让咱们出主视觉……行，行，我回头跟梧桐说……”
梧桐站在门口，等他把电话打完。钱总放下电话，抬头看见她，笑了一下：“梧桐，来得正好。年会的事，观世那边定了——场地在观世大厦香火大殿，赞助规格很高。你主视觉，好好弄，别给咱们公司丢脸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，像说到一件特别体面的事。可梧桐注意到，他笑的时候，眼角有一根筋，跳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梧桐说。她顿了顿，“钱总，您那盆绿植——要不要我帮您浇浇水？”
钱总愣了一下。他低头，看着桌上那盆叶子全黄的绿植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空。他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不用。我自己养着就行。”
“那您注意休息。”梧桐说。
“好。”
梧桐出了办公室。她回到工位，坐下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年会方案。观世大厦香火大殿——卷四香火大典的主场，从这一刻起，就定了。她坐在工位上，忽然想起钱总桌上那盆叶子全黄的绿植。她想起老周，想起阿伟。想起那些走了、没办欢送会的人。他们走的时候，像被从公司里轻轻拿掉了一样，没有人提起，没有人记得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“钱总的绿植，叶子全黄了，他不让扔。他说那是他“养了很久的”。裴照——薪种发作，是不是先从“记不清东西”开始？”
裴照回：“是。先是记不清，然后是认错人，最后是——把别人的东西，当成自己的。钱总那盆绿植，要是他的记忆被抽了一部分，他会把别人的记忆，当成自己的。”
梧桐看着那条消息，坐在工位上，没有动。窗外，临渊市的下午，阳光白晃晃的，照在写字楼的玻璃上，亮得刺眼。她坐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收起来，继续改方案。她改了三个小时，保存，删掉，再保存。
她关掉手机。她忽然觉得，观世这张网，比她想象的，收得更紧。她坐在工位上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年会方案，看了很久。方案的主视觉，是一只金色的凤凰——她昨天刚定的稿。凤凰展开翅膀，尾羽拖得很长，像一团流动的火。她看着那只凤凰，忽然觉得，它好像活了过来，在屏幕上，轻轻动了一下。她揉揉眼睛，再看，凤凰还是凤凰，一动不动。她把方案保存好，关掉电脑。
下班的时候，她在电梯口遇见小满。小满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梧桐，我下午查了查——老周和阿伟，他们的人事档案，还在系统里。人走了，档案没删。还有，老周的工位，现在还空着，没人坐。保洁阿姨说，她每天照常打扫那个工位，桌子擦得干干净净——她说，她总觉得，老周还会回来。”
梧桐站在电梯口，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小满，这件事，你别再查了。你知道得越少，越好。”
小满看着她：“那你呢？你还在查？”
“我查。”梧桐说，“我查，是因为我看见了。你看见了，也当没看见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两个人走进去。电梯里很安静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。小满没有再问。梧桐站在电梯里，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。她忽然想：老周的工位，还在被每天打扫。阿伟的档案，还在系统里。那些人，像被从公司里轻轻拿掉，又像从来没被拿掉过。她分不清，这公司里，到底有多少人，是真的走了。
电梯到一楼，门开了。小满先走出去。梧桐跟在后面，走出大楼，晚风迎面吹过来。她抬头，看了一眼写字楼——顶楼的玻璃，在暮色里反着光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她收回目光，往公寓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