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梧桐又上了落云山。
夜小楼在山门外等她。他看见她，也没多话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走，去后山。”梧桐跟着他，往后山走。两个人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，谁都没说话。山路两边的树已经冒了新芽，嫩绿的颜色在风里轻轻摇。走到那棵烧焦的树前，夜小楼站住，说：“梧桐，师父说，这棵树等的那个人，身上有你这个味儿。我想试试——你站到树下去，看树认不认你。”
梧桐站在小路尽头，看着那棵烧焦的树。树干焦黑，一根枝丫立在半空，光秃秃的，像一个站了千年的人。晨光从树梢漏下来，把焦木照得发亮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棵树的情形——她伸手碰了一下树干，焦木是温的，像有人一直在它体内烧着一缕看不见的火。她想起那天她问夜小楼，这棵树为什么烧着，夜小楼说，树在等人。她当时没往心里去。她没想到，有一天，她会站在这棵树前，等它认她。
“怎么算认？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师父没说。树认了，大概会发芽吧。”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没有靠近。他看着她的背影，像在看一件很重的事发生。
梧桐走到树下。她站在焦木前，没有伸手。她先闭眼，用薪嗅闻了一下——焦木的气味，还是那股淡淡的焦木味，和半年前一样。但这一次，她在焦木味底下，闻见了一丝别的东西——很淡，像烧过之后、又落了一场雨，泥土里渗出的那点潮气。她睁开眼，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树干。焦木是温的。和半年前一样。
然后，她感觉到，树干深处，那缕看不见的火，像被什么惊动了一样，轻轻跳了一下。不是她的薪仓——是树干本身，从她指尖碰过的地方，传出一阵极轻的、像心跳一样的震颤。那震颤顺着她的指尖，一路传上来，传进她的掌心里，停了一瞬，又退了回去。她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她忽然觉得，那震颤，像一个人在认出另一个人时，喉咙里那句没说出来、又咽回去的话。
她收回手。她站在原地，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指尖——指尖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沾了一点点金色的灰。像树皮上剥落的、烧过的碎屑。灰很细，在晨光里闪着极淡的光，没有散。她看着那点灰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，忽然松了一瞬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她只知道，这棵树，等了她很久。
“夜小楼，”她说，“你看。”
她把指尖伸给他看。夜小楼走过来，看着那点金色的灰。他伸出手，想碰，又缩回去。他盯着那点灰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……这是火的灰。树身上的火，认了你了。”他说着，声音忽然轻下去，“我守了它二十年，跟它说过话，给它上过香，它没给过我灰。你第一次碰它，它就给了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梧桐，“它等你，等得比等我还久。”
“认了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守了它二十年，它没给过我灰。你第一次碰它，它就给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树认人，比人认人，实在得多。人不认你，还能装。树不认你，它不给。它给了——就是真认了。”
梧桐站在树下，看着指尖那点金色的灰。风从山间吹过来，灰在指尖上，微微颤着，没有散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认了，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”夜小楼说，“你就该收火了。”
“收了火，树就活了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树活了，火清白了，债就清了。”
梧桐站在树下，看着那棵烧焦的树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可我还不想收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”梧桐说，“收了火，你就没灯可守了。”
夜小楼站在她旁边，没有接话。风从山间吹过来，把焦木上的灰吹起来一点，又落下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那，就先不收。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先不收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收？”夜小楼问。他问得很轻，像怕一问重了，那点火就散了。
梧桐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活了二十多年，从来没一样东西，是等过我的。人等我，都是等我办事；公司等我，是等我干活；客户等我，是等我改稿。这棵树——”她抬头，看着那棵焦木，“它等了我一千年。我总得让它，再等得从容一点。不能它一认我，我就急着收。”她说着，笑了笑，“再说，收了火，树活了，你下山了——我上哪儿找你煮面去？”
夜小楼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她旁边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，说：“我不下山。灯不灭，我不走。就算哪天灯灭了——下山了，我也给你煮面。你住哪儿，我找到哪儿。临渊市就这么大，我找得到。”
梧桐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风从山间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低头，看着指尖那点金色的灰。灰在风里颤着，没有散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那你也别急着收火。等我把观世的事，办完。”
两个人站在树下，谁都没再说话。晨光从树梢漏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焦木的枝丫在半空立着，光秃秃的，但树根底下，泥土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冒出了一点极细的绿芽——很小，很嫩，像一枚针尖。绿芽的尖上，顶着一点露水，在晨光里亮了一下，又隐下去。夜小楼看见了，没有说。梧桐也看见了，也没有说。两个人像说好了一样，都没有把它指出来。风从山间吹过来，把焦木上的灰吹起来一点，又落下。那点绿芽在风里晃了晃，稳稳地立在泥土里。两个人并肩站着，看着那棵烧了一千年的树，看着树根下那一点刚冒出来的绿，谁都没有把它指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