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主的话，像一根针，扎进夜小楼心里。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”他坐在蒲团上，重复了一遍，“师父，你见过那个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观主说，“但我算过。这盏灯，烧了一千年，火苗一直稳稳的。半年前，火开始跳——不是不稳，是“认”。像一条狗，隔了老远，闻到主人的味儿，耳朵竖起来了。火也一样。它闻到了，那个人，近了。”观主说话的时候，看着那盏灯，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着，像两粒小小的、金色的影子。他说着，伸出手，在灯焰上方悬了一瞬，没有碰——“这半年，我每次拨灯芯，都拨得比以前轻。我怕拨重了，惊着它。它在等人，我不能让它以为，等不到了。”
夜小楼心里一动。半年前——他想起自己火快灭、去注册心动CP的时候。他问：“师父，火认的那个人……跟我在山下认识的人，有没有关系？”
观主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直接回答。他问：“小楼，你在山下，认识了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一个缉魔司的差役，姓梧，叫梧桐。”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。观主没有错过这一点。他垂下眼皮，看着面前的长明灯，看了很久。
“她上山那天，”观主说，“我闻见了。她身上的薪火味儿，跟那棵树，一模一样。”
夜小楼坐在蒲团上，脊背绷直了：“她……是那棵树等的人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观主说，“我只知道，树等了一千年，等的就是身上有这个味儿的人。她是不是，得让树自己认。”他说着，抬起眼皮，看了夜小楼一眼。那一眼很淡，但夜小楼觉得，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“师父，”夜小楼问，“要她是呢？”
“要是她，”观主说，“火认了主，债就清了。灯就灭了。你就不用守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就能下山了。”他说着，抬眼，看了夜小楼一眼。殿里的火光，把他浑浊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——“但灯灭之前，还有一关。观世的人，也在等那天。他们等了一千年，等的就是灯灭的那一刻——火离了树，离了灯，还没归主的那一瞬。那一刻，火是“浮”的。谁抢到，火就是谁的。观世收灯，收的不是灯，是那一瞬。”
夜小楼坐在蒲团上，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观世坛口那行黑气凝成的字：“灯先留着。火，我们来收。”现在他懂了——观世不是收不了灯，是灯不灭，他们收不了。他们在等。等火认主的那一天，等在灯灭的那一刻，把浮起来的火，截走。
“师父，”他问，“火归主的那一瞬，有多久？”
“一瞬。”观主说，“一瞬，就是火离灯、入主之间的那口气。快的人，抢不到；慢的人，留不住。那一瞬，守火人要在灯前——守着火，看着它走完最后一程。守住了，火归了主，债清了，观世抢不到；守不住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观世的人，就在灯前等着。”
夜小楼没有接话。他坐在蒲团上，看着那盏灯。金色的火苗一跳一跳，在殿里投下暖黄的光。他忽然想：他守了这盏灯二十年，从记事起，就知道自己是要守灯的。别的孩子记事，记的是娘亲、是玩伴、是山下的集市；他记事，记的是这盏灯——金色的火，跳着，像一只不闭的眼睛。他从来没想过，有一天，灯会灭。现在师父告诉他，灯灭的那天，就是他下山的那天——他忽然觉得，这一天来得太快了。
“师父，”他问，“你守了六十年。你就没想过，下山吗？”
观主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殿里的火光跳着，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。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他说：“小楼，师父年轻的时候，也问过你师祖同样的话。你师祖说——灯不灭，人不下山。灯灭了，人也就没山可下了。我当时不懂。现在你问我，我还是不懂。但有一件事，我懂：灯是火，火是命。守灯的人，把命搭在火里，烧了六十年——火没灭，人先老了。”
夜小楼坐在蒲团上，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：“我去试试。”
“怎么试？”
“把她带到树下去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树要是认她，焦木会发芽。不认，就还是焦木。”
观主没有拦他。他坐在蒲团上，看着夜小楼走出殿门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。他垂下眼皮，看着面前的长明灯，看了很久。
“火认的人来了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债就清了。债清了，灯就灭了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他伸手，拢了拢灯芯。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火光里，他苍老的手指，像一截枯枝，在火边停了一瞬，又收回去。殿里静下来。金色的火光跳着，把观主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很长，像一棵守了六百年的老树。
他坐在蒲团上，一动不动。殿门外，夜小楼的脚步声，沿着回廊，越走越远。他听着那脚步声，忽然想起六十年前，自己也这样走过——那时候，他还不老，灯也还年轻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进这个殿，是十七岁。师父让他跪在灯前，说：“跪下去，对着火发誓——这辈子，火在，你在；火灭，你走。”他跪下去，对着那盏灯，磕了三个头。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想的不是誓言，是好奇：这火，怎么会烧一千年，不灭呢？六十年过去了，他早就知道了答案——火不灭，是因为有人不让它灭。
他坐在蒲团上，垂着眼皮，看着那盏灯。火苗跳着，把殿里的影子，一会儿拉长，一会儿缩短。他忽然想：六十年前，他对着这盏灯磕头的时候，从没想过，有一天，他会老了。现在他老了，灯还年轻。灯替他记着，他没有老过的时候。
殿外的风，从门缝里漏进来。灯苗歪了一下，又稳住。观主伸出手，拢住灯芯，没有碰。他坐在蒲团上，像一棵老树，守在火边，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