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云观出事，是在第五天夜里。
夜小楼睡得浅。他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——不是鸡叫，是那种很轻的、像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滑过去的声响。那声音不是脚步声，像一块布，从青砖地上拖过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睁开眼，没有动，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，然后翻身下床，提着那盏纸灯笼，出了屋。他出门的时候，灯笼的火苗抖了一下，像被风惊着了。他把手拢在灯前，护住那点火，轻声说：“嘘。我知道有人来了。别怕。”
院子里没有人。月光很白，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。青砖地上，什么都没有。夜小楼提着灯笼，沿着回廊走了一圈，没有发现异常。灯笼的金色火光，在夜色里晃着，把回廊的柱子照得忽明忽暗。他走到正殿门口，忽然停住。廊下的地砖上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——不是脚印，是像什么东西被拖过留下的，一道弧线，从院门的方向，一直延伸到正殿门口。那印子在月光下很淡，像水痕，又像擦过的灰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碰了一下——指腹上是凉的，没有土，像被什么东西擦过，把浮灰擦掉了一层。
正殿的门，开了一条缝。
长明灯在正殿里。夜小楼的心提起来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——长明灯还在，金色的火苗静静地跳着。但灯前的地上，多了一样东西：一小截手指长的银管，横在蒲团前面，管口朝上，管壁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黑灰。月光从殿门缝里漏进来，银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那截银管躺在地上，像一个被谁遗落的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殿里的空气，比门外凉了一截。
夜小楼蹲下来，没有碰那截银管。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，给梧桐发了条消息：“有人往观里送了根银管。在长明灯前面。”
梧桐回得很快：“别碰它。那是收薪管。管口朝上，是“种管”——把管子种在火边上，等火烧旺了，管子自己会吸。”
夜小楼看着那截银管，问：“吸什么？”
“吸火。”梧桐回，“收薪管吸不了真火，但能吸“灯油”。观世的人，往长明灯边上种管子，是想把灯下的薪火，一点一点抽走。抽空了，灯就灭了。”
夜小楼蹲在灯前，看着那截银管。月光从殿门缝里漏进来，银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管壁上的黑灰，在火光里看起来像一层干掉的痂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没有用符，也没有用剑。他弯腰，捡起那截银管，走到殿外，把它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，然后掏出两张黄纸符，一张贴在银管上，一张压在银管下。贴符的时候，他的指尖在银管壁上停了一瞬——银管是凉的，凉得不像一件放在殿里的东西，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。他收回手，符纸在银管上贴得平平整整。
“我不毁你的管子。”他对着那截银管说，“我把你的管子封在这儿。你回去告诉种管的人——灯，落云观守了二十年了。要收，真人来。”他说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像在跟一根管子说话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眉眼在月色里显得很淡。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管子封在这儿，三天。三天之内，人来了，我把管子还给你们。三天不来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就烧了它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，走回正殿，把殿门关好。他站在长明灯前，看着金色的火苗一跳一跳，没有睡。他坐到蒲团上，背靠着灯台。殿里很静，只有火苗偶尔发出的一丝轻响。他合着眼，没有睡，也没有走。他在等。等那根管子的人，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观主把他叫到殿里，说：“小楼，灯前的银管，你处理了？”
“处理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封在院子石阶上。”
“封得好。”观主说，“但管子封得住，人封不住。观世既然来种管，就说明他们动了收灯的心思。你一个人，守得了这盏灯吗？”
夜小楼没有回答。他站在殿里，看着那盏灯，过了很久，说：“师父，守不住，也得守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但殿里的火苗，好像跟着他的话，跳了一下。
观主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他垂下眼皮，看着面前的灯，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小楼，你过来，坐。师父今天，跟你说说这盏灯的事。”他说着，拍了拍身边的蒲团。
夜小楼在蒲团上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着，对着那盏长明灯，像两个守夜的更夫。殿外的月光白着，殿里的火光照着，两个影子投在地上，一大一小。观主看着长明灯，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像在讲一个很旧的故事。殿里的光线暗下去，长明灯的金色火光跳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很长：“这盏灯，传了一千年了。传说的前半段，你都知道——凤凰落在梧桐树上，把火渡给了树。树护着火，把自己烧成了焦木。凤凰转世走了，说好回来收火，一千年没回来。树等了一千年，火也等了一千年。”
“传说的后半段，观里只有守火人知道。”观主说，“凤凰渡火给树的时候，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，是火能一直烧到今天的原因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夜小楼问。
“凤凰说：“这缕火，是我欠那棵树的。树替我烧了一千年，我欠它的。你替我守着火，等它回来收——收了火，树就活了；收不了，树就烧着，火就欠着，一辈一辈，欠下去。””
观主说：“所以，守火人守的，不是一盏灯。是一笔债。凤凰欠树的债，树替凤凰烧，守火人替树守。火认的那个人来了，把火收走，债就清了。”他说到这里，声音停了一下。他伸手，拢了拢灯芯，像在哄一哄那盏灯。“我守了六十年，守的就是这笔债。债在，灯在。债清，灯灭。灯灭的那天，落云观，就没有守火人了。”
夜小楼坐在蒲团上，看着那盏灯。金色的火苗一跳一跳，像在听。他问：“师父，火认的那个人——什么时候来？”
观主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盏灯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——她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殿外，天渐渐亮了。晨光从殿门缝里漏进来，把长明灯的金色火光，冲淡了一些。夜小楼坐在蒲团上，看着那盏灯，没有动。他忽然想：师父说“她已经在路上了”。他说“她”。守火人等了千年，等的是一个“她”。他想起了梧桐。想起她掌心里那道金色的凤凰尾印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伸手，拢了拢灯芯，像师父刚才那样，把火拨正。火苗跳了一下，稳稳地烧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