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世大厦十七层，薪火商务咨询。
梧桐是跟着一份快递混进去的。白天她在公司，收到一份错投的包裹——收件人是“薪火商务咨询·前台”，地址写的是临渊市观世大厦十七层。小满先看见的，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说：“桐姐，寄错了，咱们公司不叫这名。”梧桐接过来，掂了掂，里面是一沓印刷品。她拆开看了一眼，是一沓会议材料，印着“薪火内刊”四个字，扉页是一行烫金的字——薪火相传，生生不息。她没动那份材料。她把材料原样封好，下班后，带着那份材料，去了观世大厦。
观世大厦在临渊市中心，三十八层，玻璃幕墙，白天看是银灰色的，晚上亮起灯来，冷白冷白的。梧桐穿着白天那身衣服——米色针织开衫，白衬衫，帆布鞋——站在大厦门口，像个来送材料的普通员工。她进了大堂，前台没人。电梯间的灯亮着，惨白的，照得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。她坐电梯，按了十七层。电梯上行，数字一格一格跳。她靠在电梯壁上，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影子，没有动。
电梯门开。十七层的走廊，比楼下安静得多。走廊的地毯是深灰色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走廊尽头，一扇磨砂玻璃门，门上贴着四个字：薪火商务咨询。
她推门进去。进门的刹那，她闭了一下眼——再睁开的时候，世界就不一样了。
这是她办案三年养成的习惯：看世界，分两层看。
普通人的世界，是日光下那一层——前台、工位、电脑、茶水间，干干净净，规规矩矩。她办案的世界，是那一层薄薄的、像水膜一样的东西下面——那一层里，银管盘着墙角走，鬼缩在工位的影子里，人的薪火在胸口一跳一跳，像一盏盏没罩子的小灯。普通人看不见那一层。钱总看不见，小满看不见，楼下保安老陈看不见。只有烧火的人看得见——她看得见。
她睁开眼。十七层的办公区，在她眼里，就变了个样：还是那十几张工位、七八个人。但那些人——那个抬头看她的白脸员工，普通人看见的是一张普通人的脸；她看见的，是那张脸底下被薪浸过很久的颜色，白得像纸，没有活气。他的眼睛，普通人看见的是眼睛，她看见的是两粒没有光的玻璃珠子。他手里那个不锈钢保温杯，普通人看见的是保温杯；她看见的，是杯口飘出的一缕淡灰色的烟——那是薪气，从他身体里渗出来，又被他喝回去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，从他身体里流进杯子，再从杯子流进他身体。他穿着一件深灰工装，袖口挽着，露出的手腕细瘦，青筋一根一根凸着，像常年被什么东西吸着。办公区的灯管是冷白的，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。
她站在门口，把这些记了两秒，才开口：“您好，我来送材料，前台说放这儿。”
最近的一个员工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——就是刚才她看见的那个白脸员工。他指了指靠门的一张桌子：“放那儿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梧桐把材料放下，没有走。她装作找签收单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她注意到，办公区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塑料假花，落了一层灰。饮水机旁边立着一块牌子，写着“节约用水，随手关灯”。一切都像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司。可那些深灰工装，那些挂在工牌下的细链子，那些没有光的眼睛——它们不像一间公司。
梧桐心里一动。薪嗅。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——办公室里的空气，有一股很淡的、烧焦的糖味。比居民楼里那股浓，但比东郊收薪站淡得多。是收薪员身上常年沾着的薪味。那味道混在空调的凉风里，不仔细闻，根本闻不出来。可一旦闻出来，就再也闻不见别的了。
她低头，假装在包里翻签收单，实则用余光扫了一圈。她数了数：办公区八个人，都穿深灰工装，都戴工牌，工牌上的字，她隔得远看不清，但能看见每张工牌下面，都挂着一根细链子，链子尽头，系着一个拇指大的银色管子——那是便携收薪管，收薪员的标配。八个人，八根管子。他们坐在那儿，低头对着电脑，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人笑。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，只有键盘声，哒、哒、哒，一下一下。
她收回目光，说：“没找到签收单，我回去补一张，明天再送来。”
“嗯。”白脸员工说，“放那儿就行，不用签。”
“那好，谢谢。”梧桐说。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停住。她回头，看了一眼那扇挂着锁的铁门——机房重地，闲人免进。铁门的门缝里，透出一线光，不是白色的灯，是那种很淡的、冷火一样的青白色。那光很静，贴在门缝上，像一只没有温度的、睁着的眼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推门出去了。
她出了观世大厦，站在楼下，抬头，看了一眼十七层。十七层的窗户，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，看不见里面。只有窗帘的缝隙里，偶尔漏出一线青白的光，又暗下去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“十七层，八个人，都带便携收薪管。里面一扇铁门，锁着，门缝透青白光。是机房。”
裴照回：“机房下面，就是地下二层。银管从十七层下去，汇进地下二层的总机房。你看到的青白光——那是薪火，烧到一定程度，才发青白。十七层的机房，薪已经很浓了。”
梧桐看着那条消息，站在观世大厦楼下，没有动。晚风吹过来，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。她忽然想起13.5层——那栋写字楼十三楼半的鬼，四十七个，挤在玻璃屋里加班，键盘声哒哒响。她想起年会上那张“阳光普照奖”的卡。想起钱总说“胸口空空的感觉”。那些鬼，那些卡，那些空空的胸口——它们都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，线的那头，是观世。是这栋楼。是十七层这扇锁着的铁门。
观世大厦十七层，八个人，八根便携收薪管。他们每天坐在那儿，等着管子里的薪汇上来，再顺着楼板，漏进地下二层。八个人，只是看门的。他们后面，还有无数个炉房，无数根银管，无数个被抽空的胸口。
她收回目光，往公寓楼走。走到楼下，她抬头——十二楼，她的窗户亮着灯。
她上楼，开门，换鞋。她走到窗台前，摸了摸绿萝的叶子，然后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观世大厦十七层：薪火商务咨询，8人，便携收薪管。机房铁门，门缝青白光。
地下二层：银管汇点。薪火浓到发青白。
她写完之后，没有立刻合上笔记本。她把笔帽盖上，又拔开，在“机房铁门”四个字下面，画了一道线。她想起那扇铁门。门是深灰色的，锁是老式挂锁，门上的“机房重地，闲人免进”八个字，是用红色油漆刷的，漆皮起了翘。门缝里那道青白的光，很静，很稳，像一潭死水。她办案三年，见过火，见过鬼，见过被抽空的胸口——可她没见过那种光。那种光不像火。火是活的，会跳，会热。那种光是死的，不跳，不热，只亮着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她只知道，那种光下面，一定烧着什么东西。
她合上笔记本，关灯躺下。黑暗中，她感觉到，自己薪仓底那根蛛丝一样的抽薪线，还在慢慢地渗。那根线，是她在公司三年，被人不知不觉种下的。它还在渗，像一条细小的、不会断的河。
“快收网了。”她在黑暗里轻声说，“你们收我的薪，我看看，你们收到谁那儿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