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落云观，已经是后半夜。
山路又窄又陡，车开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，两人是走上来的。夜风从林子里吹出来，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。月亮挂在树梢上，把山路照得惨白。师兄回了观，师父在殿里等他。夜小楼没进去，他站在院子里，靠着廊柱，看着正殿里透出来的灯光。梧桐站在他旁边，也没有进去。院子里的月光很白，把青砖地照得清清楚楚。鸡在墙角睡着了，偶尔咕一声，翻个身，又睡了。
“你师父，”梧桐问，“会问你师兄，观世要收灯的事吗？”
“会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师兄会把观世要收灯的事，原原本本告诉师父。师父会知道，观世盯上那盏灯了。”他说完，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殿门关着，里面传出师父和师兄低低的说话声，听不清，但能听出，师兄的声音，比师父急。他收回目光，说：“师兄在路上跟我说了。他被带走那天，后山那棵树，有人动过。他在树根底下，看见了一个圆形的印子，像什么东西压在土上，又拿走了。他说，那个印子的大小，跟观世坛口的印章，一样大。”
梧桐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月光很白，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观世坛口的印章——你见过？”
“见过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师兄画的。他出事之前，把观世坛口的一些东西，都画下来了。印章、坛旗、炉房的烟囱位置。他说，观世的东西，看着体面，底下都是烟囱。”他说着，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展开——纸上是一枚印章的图样，圆形的，中心是火焰，四周是盘曲的纹路，像几条纠缠在一起的蛇。梧桐看了一眼，记住了那纹路。那纹路她见过——在观世大厦十七层的门框上，在钱总办公桌的抽屉底，在那些银管的接口处，都有这种盘曲的纹路，像蛇，又像烧过的藤。
“师兄还说，”夜小楼收好纸，继续说，“他被带走那天，不是从观里被带走的。是他下了山，在镇上买菜的时候，被人请上一辆车。车是黑色的，没有牌照。车上坐着三个人，都穿深灰工装，不说话。他们把他带到一个地方，问了他三天——问的都是火的事。灯在哪，火在哪，守火人是谁。师兄什么都没说。他们又把他放了。”他说着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放他的时候，他们说：回去告诉你们观主，火，观世要收。灯，观世要收。早交晚交，都是交。”
“那你们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守灯的人，活不过而立。我师兄四十多了，早过了而立——他不是守火人，他守的是观里的规矩。真正守火的人，只有我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月光照着他的脸，他的眉眼在月色里显得很淡，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但观世既然种了管，又掳了人——他们不是来试探的。他们是来动手的。灯，我守了二十年。观世要收，得从我手里收。”
“你守了二十年。”梧桐说，“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？”
夜小楼没有回答。他抬头，看着山上的夜空。落云山的夜空很干净，星星一颗一颗，亮得像假的。风从山间吹过来，把廊下的落叶卷起来，又放下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守到火自己选。火选了谁，就是谁。选了我，我就守着。选了别人——”他笑了笑，“那我就下山，找个班上。”
“找个班上？”
“对啊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这辈子还没上过班呢。到时候，你教教我怎么上班——受气怎么攒薪，我学学。”
梧桐愣了一下。她看着他，月光下，他的脸半明半暗，笑得随意得很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守着千年火的道士，说“找个班上”的时候，像在说一件很遥远、很普通的事。她问：“你就不怕吗？守了二十年的东西，说交出去就交出去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夜小楼说，“交出去，是火认了人。火认的人来了，它自己会走。留不住的，才可怕。能交出去的——那是好事。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廊下，看着正殿里透出来的灯光。灯光是金色的，暖的，在夜色里像一颗落进山里的星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上班不好。受气。”
“受气攒薪，换晚上烧火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听起来，不亏。”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谁都没再说话。风从山间吹过来，把廊下的落叶卷起来，又放下。正殿里的说话声，渐渐低了下去，最后停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殿门开了，师父送师兄出来。师兄低着头，朝夜小楼点了点头，又朝梧桐拱了拱手，往后山走去。师父站在殿门口，看了夜小楼一眼，没有说什么，转身回了殿里。院门在师兄身后，轻轻合上。
过了一会儿，夜小楼忽然说：“梧桐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来接我师兄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世的事，本来跟你没关系。你一个缉魔司的差役，白天上班，晚上办案，够忙的了。你还管落云观的事。”
“我管的不是落云观的事。”梧桐说，“我管的是薪火商务咨询的事。他们非法收薪、掳人，这案子，我接了，就得办完。”
“那办完呢？”
“办完？”梧桐想了想，“办完了，观世还在地下二层烧火。钱总的薪种还种着。13.5层四十七个鬼，还在等一个说法。这案子——办不完。”
夜小楼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咱俩，就慢慢办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做成的事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灯，你替我留意着；案子，我陪你查着。办一件，少一件。”
他说完，笑了笑，转身，往自己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住，没有回头，说：“明早我给你煮面。落云观的面，加两个蛋。”
“好。”
夜小楼进屋了。梧桐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屋门关上。她站了一会儿，也转身，回了厢房。
她躺在黑暗里，没有睡。她听着山里的风，听着正殿里长明灯隐约的、像呼吸一样的火声。她忽然想：这盏灯，烧了一千年，等的人来了没有？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守灯的人，活不过而立。
夜小楼二十四。离而立，还有六年。
她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。山里的月亮很亮，把院墙的影子投在窗户上。她忽然想起，夜小楼说“那咱俩，就慢慢办”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怕，也没有急，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做成的事。她见过太多人，说话的时候，心里是虚的，话就飘。夜小楼说话，字字落地，像他那盏灯的火苗，稳稳地烧着。她不知道为什么，想着这句话，心里的那团火，也跟着稳了一点。
她闭上眼。山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草木的气息。她慢慢地睡着了。这是她来落云观这几趟里，睡得最沉的一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