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房的门口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两个收薪员坐在门口的破沙发上，正抽烟聊天。
“……你说，上头为什么要抓个道士？”
“不知道。听说是验货——那盏灯的事，上面盯了一千年了。”
“一千年？扯淡吧。”
“真的。我听老七说，那盏灯烧了一千年，灯里头的火，是只凤凰留下的。凤凰说好了要回来收，一直没回来。谁收了那盏灯，谁就得了那只凤凰的火。”
“那这火，值多少钱？”
“值多少钱不知道。反正——够买下临渊市了。”
两个人聊着，没注意到夜色里，两道影子已经摸到了厂房墙角。
夜小楼在墙根下蹲着，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，指尖虚虚一点，符纸无火自燃。他把符往地上一按——符灰渗进土里，两个人脚边，一圈淡金色的光，从地面漫出来，无声无息地漫到沙发底下。
“定。”夜小楼轻声说。
两个收薪员的声音，同时停了。他们保持着抽烟的姿势，像被按了暂停键，一动不动。只有眼珠子还能转，转着，像在找是谁动的手。
夜小楼站起来，走到他们面前。他弯腰，把两个人怀里的银管抽出来，反手捏断——银管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，断了。管口喷出一点黑气，散进夜色里。
“睡吧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睡醒了，回去告诉你们上头，落云观的人，不好惹。”
他把两个人放倒在沙发上，又摸出一张符，往沙发上一贴。符纸化作一道淡光，盖在两个人身上，像一层被子。他这才转身，冲厂房里面，压低声音：“梧桐，进来。”
梧桐从墙根下站起来，走进厂房。
厂房里很大，空荡荡的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。水泥地面上，画着一道一道的线——像某种符阵，又像某种管道图。线的一端，通向厂房最里面，那里立着一个铁笼子，笼子外头，密密麻麻缠着银管，管壁上的黑灰色壳，厚得像一层铠甲。
笼子里，坐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，穿一件灰白道袍，正是夜小楼的师兄。他闭着眼，靠在笼子边上，听见脚步声，睁开眼，看见夜小楼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
“小楼，你来了。”
“师兄。”夜小楼走过去，蹲在笼子前，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你别急。”师兄说，“先听我说——这笼子，锁了两层。外头一层是铁锁，里面一层是银管。银管通着地下的薪脉，硬撬，会把整条薪脉炸了。”
夜小楼看着笼子外头那层银管，皱起眉。他回头，看了一眼梧桐。
梧桐站在厂房里，也在看那层银管。她闭眼，用薪嗅闻了一下——银管里，薪是活的，流动的，像一条河。她说：“银管里是活的薪。撬锁之前，得先把薪放掉，不然会炸。”
“放薪？”夜小楼说，“怎么放？”
梧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银管跟前，蹲下来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头，说：“我来。”
她没有用指尖火，也没有用火线。她张开手，掌心贴到银管上——薪容。她的薪仓打开，像一口井，把银管里的薪，一点一点，往自己仓里引。
这不是收薪。这是导薪——她把自己当成一段管子，把银管里流动的薪，先导出来，泄掉压力，再撬锁。
银管里的薪，是烧焦的糖味，又苦又腻。她引了十秒，三十秒，一分钟。银管壁上的黑灰色壳，开始变薄，变脆，出现细小的裂纹。她收回手，指尖金火一闪，顺着裂纹，把银管一寸一寸烧断。
断到第二根的时候，银管里忽然传来一声响——不是金属的声音，是那种闷闷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撞了一下的声音。梧桐手一顿，屏住呼吸。夜小楼也听见了，他走到她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管子里有东西。”梧桐说，“不是薪。是活的。”
她话音没落，第二根银管的断口处，慢慢渗出一缕黑气。黑气在半空打了个转，凝成一只拳头大的东西——灰黑色，圆滚滚的，没有五官，只有正中间一只竖着的、浑浊的眼睛。它浮在半空，那只眼睛转了一圈，看了看梧桐，又看了看夜小楼，然后发出一声极细的、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叫声，扭头想跑。
夜小楼动作比它快。他指尖一弹，一道黄光射出去，正中那东西——那东西被黄光钉在半空，挣扎了两下，发出吱吱的叫声，像一只被按住的老鼠。
“这是……”夜小楼盯着它，“薪蠡。养在银管里的小东西，吃薪渣长大的。观世养这个，是为了让薪在管子里不沉淀。”
“吃薪渣的？”梧桐看着那只被钉住的薪蠡——拳头大，灰黑色，那只竖着的眼睛里，浑浊的光一闪一闪，像一盏快灭的灯。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养着它的银管，薪是活的。断了管子，它就跑出来了。它没什么本事，就是会叫——它一叫，养它的人就听见了。”
那只薪蠡，正扯着嗓子，一声一声地叫。夜小楼手上黄光一收，它被卷进一张符纸里，封住了。叫声闷在符纸里，像隔着墙的猫叫。
“快走。”夜小楼把符纸揣进怀里，“它叫了半天，收薪站的人该听见了。师兄——”
师兄从笼子里走出来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：“走吧。”
夜小楼走到笼子前，从背后抽出那柄剑。剑出鞘的瞬间，厂房里忽然静了一下——那柄剑，剑身是青灰色的，没有花纹，但剑刃上，有一道极淡的、金红色的光，像埋在剑里的一线火。
夜小楼握剑，对着铁锁，轻轻一劈。铁锁无声地断成两半，切口平滑得像被烧过。笼门打开，师兄走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夜小楼把剑收回鞘，“回家。”
三个人，穿过厂房，往外走。走到厂房门口，夜小楼忽然停住。他回头，看了一眼厂房里，那根被烧断的银管——管口，正慢慢渗出一缕极细的黑气，黑气在半空凝成一行字：
“守火人，灯先留着。火，我们来收。”
夜小楼看着那行字，没有动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把剑往地上顿了顿，说：“行。我等你们来收。”
“走吧，师兄。回去，师父还等着呢。”
三个人走出厂房，走进夜色里。梧桐走在最后，她回头，看了一眼厂房里那行黑气凝成的字，在心里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：
“灯先留着。火，我们来收。”
她忽然觉得，这句话，不像威胁。像宣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