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师兄没有回来。
梧桐等了一整天。她白天在公司改方案，改得心不在焉，改了删，删了改，钱总过来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到傍晚，她收到裴照的消息：“师兄的位置，查到了。他不在观世大厦——他在临渊市东郊，一栋废弃的厂房里。那地方，是薪火商务咨询的另一个据点，叫“收薪站”。厂房是上个世纪的老厂区，早倒闭了，地契挂在一个皮包公司名下——就是薪火商务咨询。
梧桐把消息看完，问：“他还活着吗？”
“活着。”裴照回，“薪火的人，没动他。他们只是把他关在那儿，天天给他送饭。像是在等他——等他说出什么。”裴照又补了一条：“我让老鼠查过了。送饭的人，一天两顿，送得很准时。饭里没下东西——他们是想让他活着，好好说话。”
“等他说什么？”
“长明灯的收法。”裴照回，“观里的灯，传了一千年。观世想收那盏灯，想了一千年。你师兄是守火人一脉，观世想从他嘴里问出，那盏灯怎么收。”裴照的消息回得很快，像他一直守在手机边上。梧桐盯着“守火人一脉”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想：夜小楼的师兄，四十多了，早过了而立。他不是守火人，他守的是观里的规矩。可观世抓他，抓的是“守火人一脉”——在他们眼里，落云观的人，都是守火人。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，给裴照回了一句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放下手机。她想了很久，然后给夜小楼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你师兄在东郊收薪站。我去接他。你来不来？”
夜小楼回：“来。你在哪儿？我来找你。”
“老城区，解放路。”梧桐说，“八号楼。你知道那个地方——你上次在那儿，查过心动CP的服务器。”
“知道。”夜小楼回，“等我。半小时。”
半小时后，夜小楼到了。他背着那柄剑，站在路灯下，看见梧桐，问：“走？”
“走。”梧桐说，“东郊，收薪站。”
两个人打车，往东郊去。车窗外，临渊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，红的蓝的白的，在车窗上拖成一道道彩色的线。梧桐靠在座位上，闭着眼，没有说话。夜小楼也没说话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见两人都不吭声，也把收音机关了，车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开到东郊，司机把他们放在一条土路边。土路两边是荒掉的农田，草长得比人高，风一吹，沙沙地响。两个人下了车，沿着土路走了二十分钟，看见远处一片废弃的厂房，黑黢黢的，立在荒地中央。厂房是上个世纪的红砖墙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头的灰砖，几扇窗户碎了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双双睁着的眼睛。厂房门口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梧桐说。
她没急着进去。她站在土路上，闭眼，用薪嗅闻了一下——厂房里，有一股很浓的甜腻味，比居民楼里那股浓十倍。像一整罐烧焦的糖，泼在水泥地上。甜味里还夹着一丝铁锈味，混在一起，呛人。她睁开眼，说：“里面薪很重。收薪站，收的不止是这一个区的薪。”
“有看守吗？”
“有。”梧桐说，“至少三个。两个在门口，一个在厂房里。身上都带着银管。”她顿了顿，又吸了一口气，“你师兄，在厂房最里面，铁笼子里。笼子外头缠着银管，锁死了。”
“三个收薪员，”夜小楼说，“你能打几个？”
“一个用燃灯，两个用火线，够了。”梧桐说，“不用凤鸣——那玩意儿烧一次，我明天上班没火用。”
夜小楼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上班，还要用火？”
“你不懂。”梧桐说，“我白天在广告公司上班，受的气，攒成薪，晚上才有火用。凤鸣烧一次，薪仓见底，明天得重新受气——上班受气，受一天，也就攒回半仓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夜小楼说，“那今晚，你省着点用。门口那两个，我来。厂房里那个，你来。”
“你行吗？”
“我守了二十年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你别小看扫地喂鸡的道士。”他说着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纸符，数了数，又揣回去。符纸旧得发黄，折得整整齐齐，边角都磨圆了，像揣了很多年。梧桐看见了，没问。一个揣着旧符的道士，比一个揣着新符的道士，可信得多——旧符是练过的，新符是买的。
两个人，一前一后，往厂房摸过去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土路上的荒草，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厂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，像一只独眼，在夜色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来的方向。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，灯罩落满灰，灯光昏黄发暗，照不到厂房门口三步以外的地方。光圈的边缘，正好落在门口那道门槛上——像一条线，划在光明和黑暗之间。
夜小楼走在前面，步子很轻，像踩着草尖过去的。梧桐跟在他身后，心里数着他脚步的节拍。她忽然发现，这个在山里扫了二十年地的道士，走起路来，比她这个办案的差役还静。他走到厂房墙角，蹲下来，回头，冲她比了个手势——两个看守，在门口右边。她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指尖微凉。
夜小楼没有立刻动。他蹲在墙角，盯着门口那两个看守看了一会儿。那两个看守，穿着黑衣服，站在门口右边的阴影里，一高一矮。高的那个，靠着墙，手里捏着一根烟，烟头明明灭灭；矮的那个，蹲在地上，手边放着一根银管，管口朝上，像在等什么。夜小楼回头，冲梧桐比了比手势：高的，他；矮的，她。梧桐点头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指尖微亮——她没用燃灯，只点了一线指尖火，火苗压得很低，像一粒藏在指缝里的萤火。她蹲下身，贴着墙根，往矮的那个看守摸过去。
矮的看守，正低头摆弄那根银管。梧桐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他都没抬头。梧桐指尖一晃，那点火线飞出去，缠住他握着银管的那只手——火线很细，像一根烧红的头发丝。矮看守手一抖，银管脱手，滚到地上。他张嘴想喊，梧桐已经欺到近前，指尖火在他后颈轻轻一触——他像被烫了一下，身子一软，歪在墙根下，没声了。
夜小楼那边，几乎同时动手。他没有用符，他走到高的看守面前，高的看守才看见他，烟头一抖——夜小楼已经抬手，两指并拢，在那看守手腕上一点。那看守手臂一麻，烟头落地。夜小楼又在他眉心一点，那看守翻着白眼，靠着墙，滑下去，不动了。整个过程，没有符纸，没有咒语，只有两下轻点。
梧桐看他，有点意外：“你这两下——是道术？”
“不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是点穴。观里没钱，学不起高深的道术。就会点穴、煮面、扫地。”他说着，蹲下来，捡起地上那根银管，看了两眼，又放下，“走，进厂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