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动CP的系统关了，但薪火商务咨询的收薪员没停。
第三天的夜里，梧桐接到裴照的线报：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，有人深夜上门收薪。住户是个独居老人，最近迷上了直播间里的一个“红娘”，天天给人打赏，打赏的钱不多，但人越来越蔫。
梧桐赶到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她站在楼下，没有急着上去。她先闭上眼，在夜色里闻了一下——这是她办案的习惯。薪嗅，闻的不是空气，是“薪”的气味。普通人闻不到的东西，她能闻到：楼里有一股极淡的、发甜发腻的气味，像烧焦的糖。那是情薪被抽走、晾在管子里的味道。
甜味，说明收薪员刚走不久，薪还在管子里。
梧桐没有用火。她把手插在口袋里，上楼。走到三楼，她看见那户人家的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，屋里没有开灯，黑暗中，一个穿工装靴的男人，正站在床边，手里拿着一根手指粗的银色管子，管口对着床上熟睡的老人，正在收薪。
“拾薪者七号，”梧桐靠在门框上，“又见面了。”
男人手一顿。他回过头，看见梧桐，先是一愣，然后笑了：“是你啊。心动大厦那个新来的运营。”
“对。”梧桐说，“就是那个借你充电器的人。”
男人把银管收起来，揣进怀里：“小姑娘，我劝你别管闲事。我们公司收薪，是正经营生，有工商执照的。”
“正经营生？”梧桐说，“从活人身上抽“情”，这叫正经营生？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男人说，“人活着，天天都在产薪。要是不收走，攒多了，人会出问题——脾气大，失眠，抑郁。我们这是替天行道，帮你把多余的东西收走，你该谢谢我们。”
“你是替天行道，”梧桐说，“还是替观世行道？”
男人的笑淡了。他看着她，慢慢说：“小姑娘，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他抬手，银管在黑暗里一晃，管口喷出一股黑气，黑气在黑暗里绞成一团，凝成一只手——五指修长，指甲尖利，手背上爬着蚯蚓一样的青黑血管，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、泡涨了的手。它张开五指，朝梧桐抓来。
梧桐没动。她站在原地，等那只黑气凝成的手快要碰到她鼻尖的时候，才抬手——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火，火苗一跳，像烫了一下，那只黑气凝成的手，当场散了一半。
男人脸色变了：“你是缉魔司的？”
“寻营差役。”梧桐说，“代号，不烬梧桐。”
男人往后退了一步，把银管举起来，管口对准她。黑气比刚才浓了三倍，凝成三只手，从三个方向朝她抓来。梧桐这次没有只用指尖火——她右手一挑，从掌心里拉出一根火线，火线细而韧，在黑暗里像一根金色的鞭子。她手腕一抖，火线抽出去，三只黑气凝成的手，被火线一只一只抽散，像抽散三团烟。
“就这点本事？”梧桐说，“观世派你来收薪，连个护法都不配？”
男人咬牙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工牌，往银管上一贴。银管猛地亮了一下，管口喷出的黑气变了颜色——不再是灰黑色，是那种发红的、发烫的黑，像从炉膛里捞出来的炭火气。黑气在半空翻滚着、绞拧着，慢慢凝成一个东西——一只半人高的兽形：通体是烧红的炭一样的颜色，没有毛，皮肤上裂纹纵横，裂纹底下透出暗红色的光，像随时会崩出火星；脑袋小，顶在粗壮的脖子上，两只眼睛是两个竖着的、没有瞳仁的焦黑窟窿，窟窿里冒着细细的黑烟；四肢又短又粗，趾爪着地的地方，水泥地面被烫得滋滋作响。它不像活物——像一个被烧过、又没有完全死透的怪物。它张开嘴，喉咙里滚出一串嘶哑的、像木炭碎裂一样的低吼，然后四肢一蹬，朝梧桐扑来，速度很快，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。
梧桐这次没有接。她往后退了一步，在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：这只兽形，比刚才那几只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指尖火不够，火线抽得动手，但抽不动它。得换手段。
她没有用凤鸣初啼——那玩意儿烧一次，薪仓见底，明天上班没火可用。她换了个中等手段：左手掐诀，右手把火线收回掌心，再一分——火线在掌心里拧成一小团，越拧越紧，拧成一颗拇指大的、滚烫的金色火珠。
燃灯。她办案时常用的单体手段。
她把火珠弹出去。火珠离手的刹那，在半空炸开，化成一盏灯的形状——金色的火灯，悬在半空，把那只红黑色的兽形照住。兽形被灯火一照，像被钉住了一样，僵在原地。火灯的火光一寸一寸收紧，像一张网，把兽形兜住，往里勒。
男人慌了。他往回抽银管，银管却像焊在兽形上一样，抽不动。他骂了一声，转身想跑。
梧桐没追。她站在原地，又弹出一颗火珠，这次没有化成灯，而是化成一条极细的火线，追着男人的脚踝，缠了一圈。火线一收，男人被绊倒在地，摔了个狗啃泥。
“你跑什么？”梧桐走过去，居高临下看着他，“你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？替天行道，工商执照。”
男人趴在地上，喘着气：“你、你不能动我。我是薪火商务咨询的员工，我们公司在观世大厦十七层，你动我，观世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观世不会放过我？”梧桐说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们公司收的薪，是从活人身上抽的。抽薪的人，会变成什么样——2013年蛇仙案里那些被抽薪的人，现在什么样，你知道吗？”
男人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的。”梧桐说，“你们公司的人，天天跟薪打交道，什么都知道。你知道收薪收多了，人会变成空壳子。你不在乎，因为抽的是别人的薪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她弯腰，从他怀里把银管抽出来，捏了捏。管壁内壁上，贴着一层黑灰色的壳——和13.5层那根，一模一样。
“这根管子，”梧桐说，“带我去你们十七层的机房。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机房！”
“那我知道。”梧桐说，“观世大厦，地下二层。银管都通向那儿。你们公司的薪，收了之后，都往那儿灌。你带我去的，不是机房——是你们收薪的尽头。”
她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：
“你带我去。我保证，今晚不动你。你要是不去——”她指了指地上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灯，“这盏灯，烧完你，也就烧完了。”
男人躺在地上，看着头顶那盏金色的火灯，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……地下二层，电梯到不了。得走货梯，到一层，从消防通道往下走三层，有一扇铁门，门上有密码锁。密码是——”
他报了一串数字。梧桐记下，站起身，把火灯收回来。火灯熄灭，地上的兽形黑气散尽，那根银管在她手里，已经凉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梧桐说，“回去告诉你们公司——落云观的师兄，明天之前，我要看到他人。看不到，我就去十七层，亲自接他。”
男人爬起来，踉跄着跑了。梧桐站在黑暗的房间里，低头，看了看手里那根银管。她把管子揣进兜里，转身，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老人——他翻了个身，睡得沉沉的，没醒。
她轻轻带上门，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