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白天，梧桐回了公司。
她到的时候，钱总已经到了。他坐在办公室里，正对着电脑，屏幕上是一份方案。他看见梧桐，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：“梧桐来了。坐。”
梧桐坐下来。她看着钱总，忽然觉得，他不太对劲。
钱总还是那个钱总——深灰色西装，皮鞋锃亮，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。办公室也还是那间办公室，深色办公桌，落地窗，窗外的临渊市在早晨的阳光里白晃晃的。但她注意到几个细节：钱总办公室的桌上，多了一盆绿植。那盆绿植，叶子黄了一半，水也没浇透，但他一直盯着它看。他说方案的时候，说着说着，忽然停住，盯着窗外看，眼神空空的，像在想别的事。她说完一段，他点头，说“好”，但过了一会儿，又问了她一遍已经说过的事。他问第二遍的时候，自己先愣住了，笑了笑，说：“你看我这记性。”
“钱总，”梧桐试探着问，“您最近，是不是没睡好？”
“没有啊。”钱总笑了一下，“我睡得挺好的。就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摸了摸胸口，“有时候，半夜醒过来，会觉得胸口空空的，像少了什么东西。我以为是饿了，起来吃点东西，还是空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的笑还挂着，但眼睛里的光，像被什么抽走了一层，不如从前亮了。他说完，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像在确认那双手还是自己的。
梧桐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。她想起心动CP的采集系统——钱总的账号，也在采集名单里。她想起那根蛛丝一样细的抽薪线，从她薪仓底，一点一点往外渗。她忽然想：钱总的薪仓里，也有一根那样的线。比她的粗，比她的深。它已经抽了他很久了。她想起她第一次见他——五年前，她面试进这家公司，钱总坐在那间办公室里，神采奕奕，说起公司的未来，眼里有光。那时他桌上的绿植，叶子是绿的，水浇得透亮。现在，他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，眼里的光，被抽走了一层。
钱总被抽的，比她久。抽得比她多。
“钱总，”她说，“您要是不舒服，去医院看看吧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钱总摆摆手，“可能就是年纪大了。对了梧桐，年会的事你上点心——今年公司年会，观世集团赞助得特别大，要办一场大的。你负责主视觉，好好弄。”他说到“观世集团”的时候，眼角的笑纹又多了两道，像在说什么特别体面的事。
“好。”
梧桐出了办公室，回到工位。她坐下，打开电脑，看着屏幕上那个年会方案。她想起年会上那个“阳光普照奖”——那张卡，那行小字。她想起钱总说的“胸口空空的感觉”。她想起他桌上那盆黄了一半的绿植——他盯着它看的样子，像在看一样丢不掉、又养不活的东西。
她坐在工位上，忽然觉得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一点一点，把一个人掏空。办公室里，同事们敲键盘的声音，哒哒哒哒，像无数根针，落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“钱总的状态不对。被抽薪的症状，比我还重。他身上的薪种，可能已经种下了。”
裴照回：“我查了钱总的记录。他在心动CP的采集名单里，排名很靠前——不是因为他薪多，是因为他注册得早。观世年会那天，他领了那张阳光普照奖的卡。那张卡，我查过——是薪火商务咨询出的，卡片里嵌着采集芯片。”
梧桐盯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年会那天，钱总在台上，举着那张卡，笑得红光满面。她想起那张卡上印着的字：“安心入眠”。她想起他坐在办公室里，盯着窗外，眼神空空的样子。那张卡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忽然觉得，像一把钥匙。一把把钱总打开、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的钥匙。
“裴照，”她回，“钱总的薪种，要是发作了——会怎么样？”
裴照回得慢。过了几分钟，才回了一条：“我查过蛇仙案。2013年，蛇仙案里那些被抽薪的人，抽到最后，人还是那个人，但眼睛不亮了，笑也假了，像换了个壳子。钱总现在，还只是前兆。”
梧桐坐在工位上，看着那条消息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把她的工位照得发亮。她坐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收起来。她关掉手机，继续改方案。她改了三个小时，改了四版，保存，删掉，再保存。到下午三点，她停下来，看着屏幕上那个改了又改的Logo，忽然想：观世集团，到底在临渊市，种了多少这样的种子？
她把方案保存好，关掉电脑。下班，回家。她走到公寓楼下，抬头——十二楼，她的窗户亮着灯。绿萝在窗台上，叶子水灵灵的。她上楼，开门，换鞋。她走到窗台前，摸了摸绿萝的叶子，轻声说：“钱总被种了薪种。夜小楼的师兄被掳走了。心动CP的线，越挖越深。”
她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薪火商务咨询，观世大厦十七层。收薪员，代号拾薪者。
钱总：薪种已种下，发作前兆。年会，观世要办一场大的。
落云观：长明灯被观世盯上。师兄被掳。火认人，让火自己选。
她合上笔记本，看着窗外。临渊市的夜色，像一张很大的网，网眼里，一个一个亮着灯的窗户，都是被采集的薪点。她站在窗前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关灯，躺下。
黑暗里，她感觉到，薪仓底那根蛛丝一样细的抽薪线，还在慢慢地渗。她闭上眼，没有动它。
“抽吧。”她在黑暗里轻声说，“等你们收的人，露头了，我再看看，是谁在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