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云观，正殿。
梧桐跟着夜小楼走进观门的时候，观主坐在蒲团上，正等着他们。观主是个瘦小的老道士，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道袍，看着比夜小楼的还旧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坐在蒲团上，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根老竹子。他看见梧桐，没有意外的样子，只是抬起眼皮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快不慢，像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
“小楼，”观主说，“你还带差役上山了？”
夜小楼站在殿里：“师父，她来帮忙查师兄的事。”
“查师兄的事，用不着缉魔司的人。”观主说。他看向梧桐，“姑娘，落云观有规矩，弟子不得与阴司往来。你既然是渊城缉魔司的人，观里不便留你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殿里长明灯的火光跳着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。
梧桐站在殿门口，没有动：“观主，我不是来拜观的。我是来办案的。薪火商务咨询非法收薪、掳走落云观弟子——这个案子，我接了。”她说话的时候，没有看观主，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。金色的火苗一跳一跳，像在听她说话。
观主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：“你说办案。那你知不知道，你身上的薪火味儿，跟观后山那棵树，是一样的？”
梧桐心里动了一下，但面上没有表露。她站在那里，长明灯的火光跳着，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她沉默了几息，才说：“观主，我身上的味儿，我自己知道。我来落云观，也不是为了这个味儿来的——我是为了查薪火商务咨询非法收薪、掳人的案子。您师兄……您的徒弟被人掳走，跟这个案子有关。我接的案子，就要办完。”
观主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垂下眼皮，看着面前那盏长明灯，看着金色的火苗一跳一跳，像在听火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每个字都像从火里捞出来的：“姑娘，观后山那棵树，烧了一千年。观里传下来的话，说它等的那个人，身上也带着你这样的味儿。我守了这盏灯六十年，前四十年，我信这是句闲话。后二十年——我开始想，它等的那个人，到底是来收火的，还是来送火的。”他说着，抬起眼皮，看了梧桐一眼。那一眼很深，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。
“这话，”梧桐说，“您徒弟也问过我。”
“小楼那孩子，问得比我直。”观主说，“他年轻，看事情只看一层——他看你是来帮忙的，就信你是来帮忙的。可我看得比他多一层：姑娘，你身上的薪火味儿，跟那棵树一样，又比那棵树浓。你要不是那棵树等的人，就是那棵树烧出来的东西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殿里安静下来。长明灯的火苗，一跳，又一跳。金色的光在殿里晃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。
梧桐站在那里，没有退，也没有进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观主，我来落云观，头一件事，是查案。第二件事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是看看那棵树。它烧了一千年，我听说它等一个人。我想知道，它等的，是不是我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没有看观主，也没有看夜小楼。她看着那盏长明灯。金色的火苗跳着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。殿里静极了，静到能听见灯油在灯盏里轻轻咕嘟的声音。
观主抬起眼皮，看着她。殿里的火光，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。他看了她很久，久到梧桐以为他要赶她下山了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平得很：“小楼，带她到后院厢房去住。观规是观规——但你师父我，还没老到分不清，谁在帮我们。”
夜小楼应了一声，带着梧桐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，观主又叫住他：“小楼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师兄走之前，留下了一句话，是留给你的。”观主说，“他说：“告诉小楼，灯要是守不住了，就让火自己选。火选了谁，就是谁。””
夜小楼站在殿门口，没有回头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带着梧桐，往后院厢房走。两个人走在夜色里的回廊上，谁都没说话。回廊的柱子旧得发黑，檐角的铃铛被夜风轻轻吹着，偶尔响一下。走到厢房门口，夜小楼推开门，说：“今晚你住这儿。我住隔壁，有事喊我。”
“嗯。”
夜小楼转身要走。梧桐叫住他：“夜小楼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师兄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让火自己选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夜小楼站在回廊的阴影里，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观里的灯，每一代守火人，都是祖上传下来的。火认人——火认了谁，谁就是守火人。师兄那句话的意思是，要是观里有人想收灯，火要是认了收灯的人，那灯就归那个人。”
“火认人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就像那棵树。烧了一千年，等的人来了，它就发芽。等的人不来，它就烧着。火也一样——它认的那个人来了，它就会自己走。”他顿了顿，说：“我守了它二十年。它认我。但要是有人能收走它——”他笑了笑，“那说明，它不是我的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梧桐站在厢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色里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进了屋。屋里很暗，她没开灯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长明灯的光，从正殿的方向透过来，隔着几堵墙，淡得像一层灰。她坐在黑暗里，忽然想起沈半仙说的话：“火是谁的债，命是谁的命。”
她坐了一会儿，摸黑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山里的夜风灌进来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落云观的夜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虫鸣。她趴在窗台上，看着后院——院子不大，墙角堆着柴火，廊下晾着道袍，风吹过来，衣角轻轻地晃。她忽然想：这地方，跟临渊市的写字楼，是两个世界。写字楼里，人们白天上班，晚上回家，活着，像一台台运转的机器；这地方，一盏灯，烧了一千年，几个人，守了一千年。哪个是真，哪个是假，她说不清。
她坐在黑暗里，没有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