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接到夜小楼的消息，是半夜十二点。
她当时正躺在公寓的床上，没睡着。黑暗里，她感觉到薪仓底那根蛛丝一样细的抽薪线，还在慢慢地渗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，她拿起来，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。消息只有一行字：“我师兄被薪火困住，带走了。观后山，工装靴的脚印。你有空吗？”
梧桐回：“有空。我在老城区。你说位置。”
半小时后，梧桐在落云山脚的小镇上，见到了夜小楼。他换了身衣服——不是道袍，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拉链拉到胸口，背着那柄剑，站在镇口的路灯下，像一棵黑黢黢的树。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。他看见梧桐，没多话，只说：“走。”
“你师兄，”梧桐问，“是被谁带走的？”
“工装靴的人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后山，采集点旁边，薪火困人。是观世的手法——我在心动CP的数据里见过，他们的“收薪员”，都用这种法子，把人困住，抽薪，带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困人的时候，先在地上烧一圈薪火，把人圈住，再抽。薪火一烧，人走不出那个圈。”
“收薪员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心动CP不是自己收薪的。它是个壳，背后的运营公司叫“薪火商务咨询”，专出收薪员。用户在APP上产生的薪，由收薪员上门收。收薪员都是人——活人，穿着工装靴，戴着工牌，白天上班，晚上收薪。”他说到这里，声音压低了半分，“我查过他们的账。薪火商务咨询，在观世大厦十七层。他们收的薪，从来不进观世大厦的门——都往地下二层走。”他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，展开，递给梧桐。纸上画着几条线，线的尽头，写着“地下二层”四个字，旁边还画了一个问号。“这是我师兄画给他的。他出事之前，把这页纸夹在观规里，压在正殿的香炉底下。”
梧桐接过那张纸，看了一眼。纸边发黄，折痕很深，像是被反复看过。她问：“你师兄早知道观世在收薪？”
“他早知道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他跟我说过，观世的事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他说观世收薪，像在修一条河——河床修好了，就等着水满。”
梧桐站在路灯下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。夜风从山下吹上来，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。她想起什么：“那个穿T恤的男人。心动大厦十八层，那个“东西落这儿了”的男人。”
“就是他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查过——他是薪火商务咨询的收薪员，代号“拾薪者七号”。他那次去心动大厦，不是拿东西，是去查机房，看我们关系统的事。你上次在门口替他挡门，他其实认得你。”
她问：“你师兄，是被收薪员带走的？”
“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但不是因为薪。我师兄是个道士，身上薪不多。收薪员带走他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不是收薪，是“验货”。”他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梧桐——是一块铁腰牌，巴掌大，乌黑，牌面上刻着一个“寻”字，边缘磨得发亮。“我师兄的腰牌。他下山前，把它压在观规底下，留给我了。他说，要是他回不来，让我拿着它，去渊城找缉魔司——他信缉魔司的人，比信观世的人多。”
梧桐接过腰牌，掂了掂。铁牌很沉，是实心的。牌背刻着一行小字：“渊城缉魔司·寻营”。她把腰牌还给夜小楼：“你师兄，是个明白人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让你们观里，也备着条后路。”
“验货？”
“观里那盏灯，烧了一千年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世一直在打它的主意。我师兄是守着灯的人之一，观世带走他，是要从他嘴里问出，那盏灯，到底怎么收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镇口外那条黑黢黢的山路，不看梧桐。他的声音很平，但握剑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梧桐看着他。夜里的风从山下吹上来，把他的冲锋衣吹得鼓起一角。她问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上山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世既然来验货，就说明他们快动手了。我得回去守着那盏灯——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被人收走。”他说着，把剑从背后抽出来，横在身前，看了一遍，又收回鞘里。剑鞘旧得发暗，鞘口磨得光滑，像被握过很多很多次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梧桐说。
夜小楼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一个缉魔司差役，去落云观，守观规不？”
“观规是你们的。”梧桐说，“我来办案，办的是薪火商务咨询非法收薪、掳人的案子。跟观规没关系。”
夜小楼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，往山上走。梧桐跟在他身后，走了两步，她忽然开口：“夜小楼，你师兄被带走之前，你师父有没有说什么？”
夜小楼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继续往前走，声音从前面传回来，很轻：
“师父说，师兄走之前，看了那盏灯，说：“要是有一天，有人来收这盏灯，您别拦。””
梧桐走在夜色里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句话不像遗言——像交接。像守灯的人，知道自己守不住了，把灯交出去。她抬头，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夜小楼。他的背很直，走得很快，像怕慢一步，那盏灯就被人抢走了。她想起观主说过，守火人活不过而立。夜小楼二十四岁，离而立还有六年。他守灯二十年，从会走路就在守。这样的人，说“不能让它在我手里被人收走”的时候，是在说命，还是在说灯？她分不清。她只知道，他走得很急。
她没说话。她跟着夜小楼，一步一步，往落云观走。山路两边的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，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，路看得不太清楚。她走了一段，忽然说：“夜小楼，你师兄的脚印，稳吗？”
“稳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一步一步，没乱。”
“那他是自己走过去的。”梧桐说，“被圈住之前，他没有慌。他看见那个采集点的时候，一定已经知道，要出事了。”
夜小楼没有接话。他走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师兄比我大十八岁。他见过的事，比我多。”
两个人不再说话，一前一后，往落云观走。夜越来越深，山路越来越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