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小楼回到落云观，是第三天晚上。
他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山路两边的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，枝丫像一只只伸向天的手。他走得不快，走了半程，就闻见一股陌生的气味——不是山里的草木气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铁锈一样的东西，顺着晚风从观门的方向飘下来。那股味儿混在暮色里，若有若无，像什么东西在山上生了锈。他停住脚步，站了一会儿，才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山门外，他就发现不对——观门关着。落云观的山门，白天从来是敞着的，晚上才关。现在才傍晚，门就关了，从里面插着门闩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，不是正殿长明灯那种暖金色的光，是昏黄的、像油灯一样的光。那光很弱，在门缝里晃着，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。他伸手，推了推门，门闩纹丝不动。他没有敲门，他翻墙进去。墙头的瓦片被他踩得轻轻响了一下，他落地的时候，院子里静得很，只有那盏灯的光，从正殿的门缝里漏出来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檐角的铃铛没响，风好像也停了。廊下的扫帚斜靠着墙，鸡笼的门敞着，鸡却一只也不见。他走到正殿，看见师父坐在蒲团上，正对着那盏长明灯，一动不动。师父的背弯着，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。长明灯的金色火光，在殿里静静地跳着，把师父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。师父没有看他，看着那盏灯，说：“小楼，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他坐下的时候，闻到师父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，混着一丝铁锈味——和他在山路上闻见的那股味儿，一模一样。“观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你师兄，不见了。”
夜小楼心里一沉：“师兄？他怎么了？”
“三天前，”师父说，“你师兄跟我说，他要去山下买些米。出门之后，就没回来。我去山下找过，镇上的人说，他买了米，往回走，走到半山腰，就不见了。”师父说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遍的事。他垂着眼皮，看着面前的灯，火光在他脸上跳着，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。
“半山腰？那条路？”
“后山那条。”师父说，“就是那棵烧焦的树旁边的那条小路。”他说着，顿了顿，“我去找过。找到那棵树，就没路了。”
夜小楼站起来：“我去找。”
“小楼。”师父叫住他，“你去找可以。但你记住了——你师兄不是自己走的。他走之前，来我这屋，看了那盏灯，看了很久。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：“师父，要是有一天，有人来收这盏灯，您别拦。””
夜小楼站在殿里，看着那盏长明灯。金色的火光跳着，像在说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说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师父，师兄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。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师父说，“所以我才让你去找。你去看看——他到底看见了什么。”
夜小楼转身，出了观门，往后山走。
后山那条小路，他走了二十年，闭着眼都能走。但今晚，他走得很慢。他一边走，一边看路边的草木——他看见了师兄的脚印。布鞋印，从山下往上，走到那棵烧焦的树下面，停了。布鞋印很稳，一步一步，没有乱，说明师兄走的时候，没有慌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比了一下那脚印的深度——师兄背着一袋米，脚步本该更深，可那脚印，比空手的还浅。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托着师兄的脚。
树下面，脚印乱了。不只是师兄的布鞋印——还有别人的脚印，鞋码很大，是工装靴。工装靴的脚印，围着那棵焦木，绕了一圈，然后消失了。消失的地方，正是他上次发现的那个采集点的位置。地上有一圈焦痕，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烧过，又被踩灭了。他蹲下来，用手碰了一下那圈焦痕——指腹碰到的地方，微微发烫，像刚烧过不久。
师兄的脚印，在那之后，也消失了。
夜小楼站在那棵烧焦的树下，月光从树梢漏下来，把焦木照得黑黢黢的。焦木立在夜色里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，像一个站了千年的人。他低头，看着地上那圈工装靴的脚印，看了很久。他想：工装靴的鞋码，比他师兄的大两号。穿这双鞋的人，个子很高，步子很重——是干力气活的人。可干力气活的人，深更半夜，上山来，围着这棵树绕一圈，图什么？他数了数脚印——那脚印绕着焦木，不多不少，正好一圈，首尾相接，没有一处重叠。像是有人，故意绕着这棵树，走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然后他掏出一张黄纸符，指尖在符上虚虚一点。符纸无火自燃，烧成一小撮灰。他把灰撒在脚印上——灰落下去，脚印底下，慢慢渗出一层极淡的、金红色的光。那光像水一样，从脚印的轮廓里渗出来，浸湿了周围的泥土，又慢慢淡下去。他蹲下来，又掏出一张符，在焦木根部的土上，贴了一下。符纸贴上去的瞬间，焦木的根部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、像什么东西在木头里裂开的声响。他低头，看见符纸下面，焦木的树皮上，有一道细长的、发黑的裂痕——不是老裂，是新裂的，像被什么从里面撑开过。
那是薪火的光。师兄，被人用薪火困住，带走了。他用符试过，焦木根部，被人动过。
夜小楼站在树下，把符灰收起来。他抬头，看了一眼那棵焦木。月光下，焦木的树干上，有一道新添的痕迹——不是刀砍的，是像被什么东西勒过的，一圈细痕，绕在树干上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，勒进去一分。他伸手，摸了一下那道细痕。指腹碰到的地方，微微发烫。他收回手，把手指放到鼻尖，闻了一下——不是铁锈味，也不是草木味。是一种很淡的、像烧过的糖一样的味道。是薪味。有人在这棵树下，烧过薪，用薪把师兄圈住了。
他收回手，转身，往回走。他走得比来时快。他要去告诉师父——观世，动了。
